第一百五十四章 羽觞

第一百五十四章 羽觞

药王谷的岁月，在山岚与药香中静静流淌，仿佛一剂温和的汤药，缓缓滋养着黎卿阳千疮百孔的身心。自女儿宁曦降生，已过去大半年光景。谷中四季不甚分明，唯有草木荣枯标记着时光的流逝。

静心斋外的竹林小院，成了黎卿阳母女最常停留的地方。

宁曦（小名曦儿）被养得极好，小脸粉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宁时辰，却比她的兄长宁宸（现称安儿）幼时更加爱笑，咿呀学语之声，常为这清幽的竹楼添上几分鲜活气。安儿褪去了宫中的沉郁，有了山野孩子的活泼，每日跟着谷中年纪相仿的童子们爬树下河，辨认草药，小脸晒得黑红，笑容也多了起来。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蜷在黎卿阳身边，小声问：“娘亲，我们还会回那个很大、有很多房子的地方吗？父皇……还会来接我们吗？”

每当此时，黎卿阳的心便像被针扎一般刺痛。她将儿子搂紧，轻拍他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安儿，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有娘亲，有妹妹，有云舒姑姑，还有很多疼爱你的人。我们在这里，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脸埋在她怀里，不再追问。孩子的忘性大，谷中无忧无虑的生活，正逐渐覆盖掉皇宫那段压抑的记忆。

黎卿阳自己的身体，在慕容羽的精心调理和这远离纷争的环境滋养下，也已大好。产后的虚弱尽去，面色红润，身形也恢复了以往的窈窕，甚至因心境逐渐平和，眉宇间更添了几分以往在深宫中没有的疏朗之气。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布裙，不施粉黛，却难掩那份融入骨子里的风华。

慕容羽的存在，如同这山谷间的暖阳，和煦而不灼人。

他恪守着医者与本分，每日准时来为黎卿阳请脉，调整药膳，对曦儿的照料更是细致入微。但他从不过问她的过去，也从不逾矩。多数时候，他来了，诊完脉，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便会温和地告辞，或是去教导谷中弟子医术，或是进山采药。

他的关怀是无声的。静心斋外新移栽了几株安神静气的兰草；黎卿阳偶尔咳嗽，第二日案头便会多出一罐润肺的秋梨膏；安儿对武术好奇，他便寻来合适的木剑，闲暇时教他几个强身健体的基础招式；甚至曦儿夜里啼哭，他也能配出安神的药香，让小丫头一夜好眠。

黎卿阳并非铁石心肠。慕容羽的君子之风，恰到好处的体贴，以及那份对她过往伤痕的尊重与沉默的守护，她都感受得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他是她唯一可以稍微放松戒备接触的外人。她开始会在他探讨一些疑难杂症的药方时，提出自己的见解——她自幼聪慧，又得白芷真传，于医道并非一窍不通。慕容羽 总是听得认真，眼中时常会露出惊喜和赞赏的光芒。

“素问夫人于此道见解独到，每每令在下茅塞顿开。”他常如此说，语气真诚，毫无恭维之意。

渐渐地，两人之间除了医患关系，多了几分亦师亦友的默契。有时，慕容羽采到罕见的药材，会拿来与她一同鉴赏；有时，黎卿阳回忆起白芷笔记中的某个古方，也会与他探讨一二。在这宁静的山谷中，医术的交流成了他们之间最自然、也最安全的纽带。

这一日，暮春时节，谷中繁花似锦。

慕容羽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篓归来，篓中除了寻常草药，竟还有几支新摘的、带着露水的桃花，粉嫩娇艳。他来到静心斋，先将草药分门别类放好，然后拿着那几支桃花，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黎卿阳道：“今日上山，见这山桃花开得正好，想着夫人整日闷在屋中，便折了几支回来，插在瓶中，也可添些生气。”

黎卿阳看着那灼灼的桃花，微微一怔。在宫中，奇珍异宝见得多了，却从未有人会为她折一支山野间的桃花。她接过花，指尖触及微凉湿润的花瓣，一股淡淡的香气沁入心脾。

“多谢先生，很美。”她轻声道，找了一个素净的白瓷瓶，将桃花插入，置于窗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花瓣上，映得满室生辉。

慕容羽看着她专注插花的侧影，目光柔和。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夫人可知这桃花的另一重用处？”

黎卿阳抬眸看他。

“桃花性平，味苦，不仅能悦目，其蕊亦可入药，有活血悦颜、利水消肿之效。配合谷中几味药材，可制成‘桃花酿’，适量饮用，于夫人调理气血亦有裨益。”他顿了顿，微笑道，“若夫人不弃，在下可试着酿一些。”

黎卿阳心中微微一动。她看着慕容羽清澈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眸，那里只有医者的探究与朋友般的善意。在这与世无争的山谷里，或许……她可以尝试接受这份简单的、不掺杂任何权谋算计的关怀。

“那……便有劳先生了。”她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慕容羽眼中笑意更深：“好，待酿成，第一个请夫人品尝。”

恰在此时，安儿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草编的蚱蜢，兴奋地喊道：“娘亲！羽叔叔！看！我自己编的！”

慕容羽弯腰接过，仔细看了看，赞道：“安儿手真巧，这蚱蜢栩栩如生。”他又从药篓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安儿，“这是今日在山上摘的野莓，很甜，拿去和妹妹分着吃。”

安儿欢呼一声，接过野莓，先拿了一颗踮脚塞到黎卿阳嘴里，又拿了一颗给慕容羽，然后才跑去找小妹

黎卿阳口中含着那颗清甜的野莓，看着儿子与慕容羽自然亲昵的互动，再看看窗前那瓶生机盎然的桃花，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平淡而温暖的日常，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依旧无法忘记宁时辰带来的伤痛，那份被至亲之人猜忌、背弃的绝望，已刻入骨髓。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药王谷中，她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往，享受着身心的安宁，感受着来自他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真诚关怀。

慕容羽的存在，像一道温和的光，不强求，不炙热，只是静静地照亮她晦暗生命的一隅，让她知道，这世间除了尔虞我诈、帝王心术，还有这样一种简单、干净的情谊。

然而，宁静之下，并非全无波澜。

偶尔有出谷的弟子带回外界消息，总会提及皇帝陛下如何雷霆震怒，如何广派暗探搜寻“皇后薨逝”的真相，甚至听闻有幽冥司的暗探已开始在西南各州府秘密活动。每当此时，黎卿阳表面上依旧平静，但指尖的微凉和瞬间的失神，却逃不过慕容羽敏锐的眼睛。

但他从不点破，只会在下一次带来桃花酿的雏形时，状似无意地多说些谷中趣事，或是曦儿又学会了什么新本事，巧妙地抚平她心头的褶皱。

这一晚，月色如水。黎卿阳哄睡了曦儿，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慕容羽新酿的桃花酿已初成，他送了一小坛来，言明还需窖藏些时日。酒液微浊，带着桃花的清香和淡淡的药味。

她斟了一小杯，浅尝一口，滋味清冽，略带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持续多久，不知道宁时辰的搜寻何时会打破这片世外桃源。但至少此刻，她握着这杯微温的桃花酿，感受着山谷的宁静与一双儿女平稳的呼吸，心中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

慕容羽的“羽觞”，盛着的或许不是烈酒，却是这山谷中，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暖意和……微弱希望的东西。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帝都，那份她试图逃离的执念与风暴，正以她无法想象的速度，向着这片净土，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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