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夜行

第四章 红妆夜行

窗外女子的声音清脆而独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不似中原口音。沈忘言心中警铃大作，但对方提及“牙齿”，显然知道内情。他略一沉吟，走到窗边，并未完全打开，只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如水，泻入屋内。窗外站着一个身影，披着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她身形窈窕，静静地立在夜色中，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你是谁？”沈忘言声音平静，手依然按在短刃上。

女子轻笑一声，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我叫阿箩。一个对你查的案子……和你这个人，都很感兴趣的人。”她微微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与神秘，“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沈仵作。还是说，你怕我一个弱女子？”

沈忘言凝视她片刻，这女子气息隐匿得很好，但他能感觉到，她绝非普通“弱女子”。他侧身让开：“请进。”

阿箩灵活地从窗口跃入，动作轻盈利落，斗篷扬起，带进一丝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奇异花香的气息。她落地无声，环顾了一下简陋的验尸房，目光在那具苏芸娘的骸骨上停留了一瞬，并无寻常女子的惧怕，反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沈仵作果然名不虚传，这地方……挺别致。”阿箩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庞。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立体，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异常，仿佛会说话。她头上编着几根细小的发辫，缀着小小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典型的苗疆女子打扮。沈忘言心中有了判断。

“阿箩姑娘，你方才说，知道那牙齿的来历？”沈忘言直接切入正题，不欲多言。

阿箩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拿起那枚盛放着兽齿的托盘，凑到灯下仔细观看。她的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衬得那惨白的兽齿愈发诡异。

“嗯，‘影爪獠’的牙齿，而且还是被人精心炼制过的。”阿箩语气肯定，带着一丝厌恶，“这东西，可不是中原该有的玩意儿。”

“影爪獠？”沈忘言从未听过此名。

“是我们苗疆十万大山里的一种罕见凶物，形似山猫，却性喜阴秽，狡诈异常，尤其擅长在阴影中潜行偷袭，其爪牙含有微毒，能让人肌肉麻痹，产生幻觉。”阿箩解释道，“但这枚牙齿被拔下后，用特殊药水浸泡过，毒性更烈，还沾染了浓重的怨念和……某种操控之术的气息。”

操控之术？沈忘言立刻联想到了“傀戏门”。难道这兽齿是傀戏门用来作案的工具？

“你怎么会认得？又为何告诉我这些？”沈忘言追问。

阿箩放下托盘，转身看向沈忘言，目光灼灼：“因为我追踪这东西，以及它背后的人，已经很久了。至于我为什么认得……”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们苗疆巫蛊之术，对世间阴邪之物，自有感应。更何况，这‘影爪獠’的炼制手法，透着几分令我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痕迹。”

她顿了顿，走到沈忘言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沈仵作，你查的这案子，表面是狐仙索命，背后却牵扯到用这等阴毒之物行凶的恶徒。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眼睛，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对吗？”

沈忘言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沈某只是尽仵作本分。”

阿箩也不深究，笑道：“好吧，就当是尽本分。不过，想抓住真凶，查明苏芸娘真正的死因，光靠验尸和查访可不够。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帮手。”她指了指桌上的兽齿，“比如，我可以告诉你，如何通过这枚牙齿，找到那只被拔了牙的‘影爪獠’，甚至……追踪到炼制它的人。”

沈忘言沉默地看着她。这个突然出现的苗疆巫女，来历不明，目的不清，但她提供的信息，确实直指案件核心，而且似乎对“傀戏门”有所了解。与她合作，无疑能加快破案速度，但风险未知。

“条件？”沈忘言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阿箩笑容更盛，如同山花烂漫：“简单。第一，查案过程中，若遇到与苗疆巫蛊或这类阴邪之物相关的事情，你得听我的。第二，案子破了，这枚‘影爪獠’的牙齿归我。第三……”她眨了眨眼，“我暂时没想好，先欠着。”

很狡猾的条件。沈忘言权衡利弊，目前看来，利大于弊。

“可以。但沈某有言在先，若你行不法之事，或对案情有所隐瞒，合作即刻终止。”沈忘言沉声道。

“成交！”阿箩伸出手，想要击掌为誓，见沈忘言并无此意，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那么，合作伙伴，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走？比如……夜探苏府？”

沈忘言目光微凝。夜探苏府，确实是他接下来的计划。苏家深夜抬出的黑布轿子，以及那位行踪可疑的玄诚道长，都需要进一步查证。

“你对苏府了解多少？”沈忘言问。

阿箩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竟是苏府的简易布局图！“来之前做了点功课。苏仁贵的续弦夫人姓柳，是五年前嫁入苏家的。这位柳夫人，据说手腕了得，将苏家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那个玄诚老道，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专替一些大户人家处理‘脏事’。”

准备如此充分，显然是有备而来。沈忘言越发觉得此女不简单。

“子时行动。”沈忘言做出决定，“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好嘞！”阿箩重新戴上兜帽，身影轻盈地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嘱咐，“子时，苏府后墙槐树下见。记得……别被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吓到哦。”

验尸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噼啪作响。沈忘言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心中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个神秘的苗疆巫女，将为他揭开案件背后更深的黑暗，也将他卷入一个更加庞大的迷局之中。

红妆夜行，真相的面纱，正在被悄然掀起一角。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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