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身贴

姜邶听罢继明所禀，眉间凝重稍缓，又温声问及家中境况：老夫人冬日里是否还犯咳喘，二兄在京中处理贺守郡案是否顺遂，连府里惯常伺候的老仆近况也一一问遍。待听闻家人皆安，二兄已将证据妥为收存，只待他归京便可联名奏请朝廷，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身便要往村西破屋折返——那里尚有一群逃荒人倚仗他，尤其是阿猫与戴青，孤女稚童，在这乱世寒冬里，半点闪失也容不得。

可继明与晓光哪里肯依，两人如左右护法般拦在身前，玄色劲装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继明眉头紧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主子，贺守郡党羽仍在四处搜捕您的踪迹，此地名声不显，却未必安全。您孤身回去，若遇不测，卑职等如何向老夫人交代？请允卑职与晓光随侍左右，也好有个照应。” 晓光亦攥紧腰间佩刀，眸中满是恳切：“四公子，二公子临行前特意叮嘱，便是拼了卑职的性命，也要护您周全。您若不让我们跟着，卑职断不敢从命。”

姜邶深知二人忠心，却也明白此刻不宜声张——他刻意换上破旧棉袍，藏起原本衣裳与随身佩剑，便是为了掩去身份，若带着两个气势凛然的近卫回去，黑叔等人未必不起疑，阿猫心思细腻，怕是更会多生揣测。他沉吟片刻，终是想出一计，目光落向晓光：“你且先骑快马回京城，将我平安的消息禀明二兄，顺带告知他，贺守郡的罪证已无辩驳可能，让他按原计划行事，不必为我挂心。”

晓光还想争辩，却被继明以眼神制止——继明素来通透，早已领会姜邶的顾虑。晓光终是躬身领命：“卑职遵命！四公子此去万事小心，卑职在京中静候您归来！”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裹着一小袋碎银与两块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肉干，双手递到姜邶面前，又深深作了一揖，才翻身上马，马蹄踏雪，很快便成了远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待晓光远去，姜邶才转向继明，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密嘱：“你即刻动身去县城，寻到此地县尉，只说‘北地故人至，邀于三里外驿站一叙’，切记让他单独前来，不可惊动旁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县尉问起你的身份，你便说自己是‘北地行商的伙计’，他自会明白。” 继明颔首应下，玄色身影如狸猫般敏捷，转瞬便隐入了村口的树林，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飘落的雪花覆盖。

姜邶整理了一番棉袍，将碎银与肉干妥帖藏入怀中，才缓步往破屋走去。刚推开门，暖意便裹挟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屋里的人基本都醒了，孩子们围在火堆旁，用小石子玩着抓阄的游戏，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冰棱；大人们则坐在草席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磨破的棉袍，偶尔低声说笑几句，话题总离不开对朗州的憧憬。

见姜邶进来，黑叔率先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着迎上来：“邶哥儿，你方才去哪了？这大冷天的，可别冻着了。” 姜邶笑着应道：“没走远，就在村子里转了转，跟村口的老丈聊了几句，问问前面的路况，顺带探了探可有干净的水源。”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火堆旁，顺手添了几根枯枝，火苗 “噼啪” 作响，将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众人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再多问，又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事里，屋里的氛围依旧温馨。

姜邶坐了片刻，便起身走到阿猫身边——阿猫正靠在墙根，手里捏着一根枯枝，在地上轻轻划着，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落在她身上，给她沾满尘土的棉袍镀上了一层金边，倒显出几分清冷的韵致。戴青坐在她身旁，手里捧着半块麦饼，小口小口地啃着，见姜邶过来，怯生生地抬起头，喊了声 “邶哥”，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啃着饼。

阿猫抬起眼，目光落在姜邶身上，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却终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姜邶见状，便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先前你说，你自幼在深山长大，从未在官府登记过身份。可往北走，过城过关都要查验照身贴，前几日我们路过县城时，虽说用‘深山隐士之女，随流民同行’的借口糊弄了守城的兵士，可总不能次次都这么幸运。”

他顿了顿，看着阿猫眼中闪过的一丝忧虑，又道：“我已让人去打听了，想办法帮你办一张照身贴——有了这个，往后无论是过城还是住店，都能少些盘查，也能安心些。” 阿猫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惊讶，刚要开口道谢，姜邶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两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继明便悄然回到了村子，寻到姜邶，在他耳边低语：“主子，县尉已按约在驿站等候，还说已备好了笔墨，只待您过去。” 姜邶点了点头，嘱咐继明在村外等候，自己则换了件相对整洁的棉袍，又将腰间的佩剑藏在棉袍夹层里，才悄悄离开了破屋，往三里外的驿站赶去。

驿站坐落在官道旁，规模不大，冬日里客人稀少，门口的灯笼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在晨光里泛着昏黄的光。姜邶刚走进驿站，便见一个身着青色便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此人面容微胖，颔下留着三缕短须，正是此处的县尉。他见了姜邶，眼中闪过一丝敬畏，连忙拱手行礼：“不知是四公子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四公子恕罪！”

姜邶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必多礼，此番前来，是有件私事相托。” 两人进了驿站后院的厢房，店小二奉上热茶便退了出去，厢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姜邶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缓缓开口：“我此次出行，偶遇一位女子，她本是深山隐士之女，姓孟名瑾，乳名阿猫，年方十六。她父母早逝，自幼随隐士在山中修行，如今隐士仙逝，她才下山，欲往北境寻一位远亲。只是她久居深山，从未在官府登记，没有照身贴，一路行来多有不便，还望你能帮她补办一张。”

县尉闻言，立刻躬身应道：“姓孟？此事到是易办，只是不知孟姑娘的籍贯……” 姜邶早已想好说辞，从容答道：“籍贯便写‘本县城郊孟家村’，就说她早年随父进山隐居，如今父丧归乡，因家中无亲，才决意北上寻亲。你只需按此登记便可，其余细节不必多问。”

说罢，姜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县尉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近来县里的流民安置得如何？百姓的过冬粮够不够？贺守郡先前在这一带留下的旧部，可有异动？” 县尉闻言，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躬身回道：“回四公子，近来流民虽多，下官已在城外搭了十座粥棚，每日辰时、申时各施粥一次，勉强能让流民不挨饿；百姓的过冬粮，多亏了去年秋收丰稔，加上官府提前征调了两千石粟米，分发给各乡农户，倒也能支撑到开春。至于贺守郡的旧部，下官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近来倒还算安分，只是偶尔会有几人偷偷往北境方向去，下官已让人暗中跟踪，一旦有异动，便立刻上报。”

姜邶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好。贺守郡罪证确凿，朝廷不日便会下旨查办，你只需盯紧他的旧部，不可让他们再生事端。孟姑娘的照身贴，你尽快办好，明日此时，让继明来取。” 县尉躬身领命：“下官遵命！明日此时，定将照身贴备好，绝不敢耽误！”

姜邶没再多言，起身便要离开：“事不宜迟，我先回村了。此事切记不可声张，若走漏了风声，唯你是问。” 县尉连忙应下，亲自送姜邶出了驿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地里，才转身快步回了县衙，立刻让人备好笔墨纸砚，按照姜邶所说的信息，着手办理照身贴，不敢有丝毫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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