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动

此后几日，阿猫总像是被霜打了的草，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路上鲜少说话，就连喝热粥时，也只是小口扒拉着，眼神常常落在远处的雪地发呆。戴青瞧着姨母这模样，心里门儿清——定是还在为他的去处犯难。这孩子便愈发乖顺，往日里爱跟果子追跑打闹的性子收敛了大半，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生怕自己哪点淘气惹得姨母心烦，真的丢下他不管。他总是亦步亦趋跟在阿猫身后，像条小尾巴：阿猫蹲下来系鞋带，他就站在旁边帮着拎棉袍下摆；阿猫去溪边凿冰化水，他就捧着陶碗安安静静等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又走了两三日，这天傍晚，打头的黑叔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雪地里的轮廓，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前面有个村子！”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片低矮的屋舍，零星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微光，像冬夜里的星子，看得出里头住了不少人。这一路尽是荒山野岭，许久没见着人烟，此刻瞧见村子，连孩子们都忘了疲惫，小声欢呼起来。

黑叔不敢贸然带人闯入，只叫上姜邶，又拉了两个口才活络的婶子，三人裹紧棉袍往村里走。敲了好几家的门，才有人披着棉袄出来，听明来意后，指了指村东头的院落：“找村长吧，他说了算。” 三人找到村长家时，门里的灯还亮着，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听他们说清是逃荒的，眉头皱了皱，倒也没赶人，只披了件厚外套，领着他们往村外走：“村里头住不下了，村西头有间破屋，你们暂且凑活一晚。”

那破屋确实破旧，屋顶的茅草缺了大半，墙面上裂着几道缝，好在四壁还算完整，风倒灌不进来多少。村长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又递过来一捆干柴，语气淡淡的：“夜里把火生旺些，别冻着孩子。明早再过来看看。” 说罢便转身走了，连多余的话都没说。众人看着这勉强能遮风的屋子，已是满心感激，赶紧拾掇出一块空地，生起火堆，总算不用在雪地里挨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众人揉着眼睛起身，竟看见村长领着四五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不少东西——有几卷厚实的草席，用油纸包着的饼子和粟米，最让人惊喜的是，还有两串挂着冰碴的腊肉，甚至有个篮子里装着冻住的白菜和萝卜，都是能填肚子的好东西。更奇的是，村长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青布棉袄的婆子，手里拿着针线笸箩，脸上堆着笑：“听说你们人多，过来帮着拾掇拾掇，缝补缝补衣裳。”

他这态度，跟昨日的冷淡判若两人，说话时眼睛还不住地往屋里瞟，目光总绕着阿猫打转，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恭敬，甚至掺了点谄媚，看得众人心里犯嘀咕。阿猫也觉得奇怪，刚要开口问些什么，站在她身侧的姜邶却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了她身前，将那探究的目光拦了下来。

村长见姜邶挡在前面，眉头微微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姜邶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袖口打着补丁，看着跟普通逃荒汉子没两样，可他站姿挺拔，眼神沉静，倒透着股不一般的气度。村长愣了愣，忽然眼前一亮，赶紧上前两步，刚要开口，却见姜邶慢悠悠地啐掉了嘴里叼着的草梗，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示意。

村长也是个精明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忙转头对身后的婆子说：“你们先把东西放下，跟我出来说点事。” 说着便带着两个婆子往外走，路过姜邶身边时，还特意弓了弓身子，态度愈发恭敬。

他们刚走，屋里的孩子们就按捺不住了，一窝蜂地冲到破桌前，盯着油纸包里的饼子直流口水。张大娘赶紧上前，先给几个最小的孩子各分了块饼，又把腊肉拎到火堆旁，笑着说：“今晚咱们炖腊肉白菜，让大伙都解解馋！” 她扒着门缝往外瞧了瞧，确认村长一行人真的走远了，才急匆匆从孩子堆里抢出块热乎的饼，塞到阿猫手里，又拍了拍姜邶的胳膊，小声说：“别傻站着了，快过来吃点，这饼还热乎呢！”

姜邶点头应了声 “好”，接过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戴青，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这屋子虽破，却因着这堆吃食、这旺着的火堆，添了几分烟火气。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细小的尘土在光里慢悠悠地晃着，闪着细碎的微光。吃饱喝足后，有人把新带来的草席铺在地上，大人孩子都乏了，靠着墙根、裹着棉袍，很快就打起了盹，屋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屋人好久没这么舒服了，阳光暖暖的从破屋的缝隙里透过来，尘土在光里晃悠着闪着微光，吃饱了又新添了铺盖孩子大人都惬意的睡起来晌觉，姜邶待众人都睡熟了，才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他们。他裹紧棉袍，走出破屋，往村子深处走去。一路上，他看似随意地左右张望，目光却仔细扫过每一户人家的门窗、村口的岔路，甚至连墙角的柴垛都没放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提防什么。走到村头一间矮房旁，他拐进了屋头的窄过道，脚步渐渐放慢。

刚走到过道中段，忽然有一道黑影从柴垛后闪身出来，动作快得像阵风。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布料是少见的密织棉麻，即便在雪地里也不显臃肿，领口和袖口缝着暗纹，腰间系着条黑色腰带，上面别着一把短匕，刀鞘是乌木做的，泛着温润的光。他头上戴着顶黑色毡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见了姜邶，他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躬身，声音低沉而恭敬：“主子。”

姜邶 “嗯” 了一声，抬了抬手。那人便直起身，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扭头朝身后的草垛招了招手。很快，又一道黑影闪了出来，同样穿着玄色劲装，只是腰间多挂了个皮质的荷包，里面像是装着文书之类的东西。他也跟着单膝跪地，躬身抱拳道：“四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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