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

去南面林子里拾柴火的三个汉子，回来时脸上竟带着难得的笑意，手里除了捆得紧实的枯枝，还多了块半大的冰——冰层里裹着两条巴掌长的鲫瓜子，银白的鱼鳞在火光下泛着微光。“河边冻住的！” 领头的汉子搓着冻红的手，语气里满是兴奋，“本想凿点冰化水，没成想一敲开冰面，就看见这俩小家伙冻在里头，还活着呢！”

这话一落，围着收拾行李的人都凑了过来。虽说两条鱼不大，可在这顿顿啃干粮、喝雪水的逃荒路上，已是难得的荤腥。做饭的张大娘赶紧擦了擦手上的灰，接过冰块往火堆旁挪：“正好锅里炖着糙米粥，把鱼剖了扔进去，让大伙都沾沾鲜！” 旁边两个婶子也搭着手，一个找了块尖石头刮鱼鳞，一个蹲在火边把冰块烘化——冰层慢慢化成水，两条鲫鱼在手里还微微动了动，看得人心里一阵热乎。

不多时，粥锅里就飘出了鱼鲜气，混着米香在狭小的空地上散开。孩子们早早就围在火堆旁，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锅盖。刚盛好粥，就见阿猫领着戴青从外面回来——两人方才去附近探路，棉鞋上沾了不少雪，耳尖冻得发紫。“快过来暖暖！” 张大娘挥着手，给两人各递了碗热粥，“刚炖了鱼汤，趁热喝，驱驱寒气。”

阿猫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碗，冻得发僵的手才慢慢缓过来。戴青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鲜美的鱼汤滑进肚子里，连带着心里都暖了几分。一行人喝完粥，又裹紧了棉袍继续赶路。雪还在下，风却比清晨小了些，姜邶走在队伍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老人孩子，走了约莫半日，忽然停住脚步，朝着右侧的山坳指了指：“那边有个山洞，能避风。”

众人跟着过去一看，果然有个半人高的山洞，洞口被枯枝挡着，掀开枯枝往里走，洞里虽不算宽敞，却干燥得很，刚好能容下十几个人。“这可是方圆几里最好的地方了！” 黑叔往里探了探，笑着说，“赶紧把行李卸了，生堆火，今晚就在这歇脚。”

大家七手八脚地卸行李、铺干草，姜邶和几个汉子把刚拾的柴火架起来，擦了根火石点着——火苗 “噼啪” 地窜起来，映得洞里一片暖黄。身体渐渐暖和过来，几个原本缩在大人怀里的孩子，也开始小声打闹起来，有个小丫头还从怀里掏出块冻硬的麦饼，分给身边的伙伴。洞里的氛围慢慢松快下来，连之前紧锁眉头的老人，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黑叔坐在火堆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笑呵呵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静了下来：“大伙再熬熬，再过不到一个月，咱们差不多就能到朗州了。” 他顿了顿，眼里满是向往，“我阿弟前两年就去了朗州，上个月托人捎信来，说那边真是个好地方——地方官仁义，对咱们这些逃难的人格外照顾，到了先给吃的住的，要是有力气，还能分去织坊、木工坊做工，挣的钱够养活一家人。”

说到这儿，黑叔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得更实在了：“我阿弟还说，要是想留在那儿，好好干活，往后说不定还能分一亩二分地——有了地，咱们就不用再颠沛流离了，开春种上庄稼，冬天就能有粮吃，孩子们也能有个安稳住处，多好啊。” 他说着，眯起眼睛望向洞外的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朗州的田埂和炊烟。

坐在一旁的果子，听见这话，悄悄拉了拉身边戴青的手。果子比戴青大两岁，性子活泼，一路上总爱带着戴青玩。他凑到戴青耳边，小声问：“戴青小子，你呢？你跟你姨母要跟我们一起去朗州吗？” 见戴青没说话，他又补了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我娘说，邶哥到了朗州就要走了，不跟我们一起留着。要不行，你就跟我们家一起吧，我娘肯定乐意带你。”

戴青捏着衣角，没应声，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阿猫——阿猫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披风，正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外出神，雪花落在洞口的枯枝上，簌簌地响。戴青从果子身边挪开，小步走到阿猫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姨母。”

阿猫回过神，低头看向他。戴青咬了咬嘴唇，把果子的话复述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果子哥说，邶哥到了朗州就要走了…… 我们要跟果子哥他们一起留在朗州吗？”

阿猫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戴青的头，指尖触到他冻得发凉的头发，语气软了些：“阿婆当初让我带你出来，本意是想给你找个安稳的好人家。” 她顿了顿，看着戴青的眼睛，认真地说，“若是你觉得，跟果子他们在一起、留在朗州更好，那咱们就把你托付给靠谱的人家，让你在那儿好好过日子。”

“那姨母呢？” 戴青立刻追问，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阿猫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了些：“至于我……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怕是不能跟你一起留在朗州了。”

“姨母这是不要我了吗？” 戴青的声音一下子急了，眼眶也红了，伸手抓住阿猫的袖子，“是戴青哪里做得不好吗？要是不能跟姨母在一起，我留在朗州有什么意义啊？姨母要是有事，不如把我带上吧！我虽然不如邶哥厉害，可我没两年就会长大的，到时候我也能变得很厉害，能保护姨母的！”

他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哭腔。正巧这时，姜邶和两个汉子抱着新拾的柴火回来，刚走进洞口就看见戴青噘着嘴，眼圈红红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阿猫的袖子。姜邶放下柴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打趣：“哟，这小小一个人儿，气性倒不小，怎么了？又跟谁吵嘴了？”

戴青听见姜邶的声音，扭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重重地 “哼” 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肩膀还微微鼓着。

姜邶见状，忍不住笑了，迈步走到他跟前：“得嘞，看这模样，是冲我来的？” 他故意做出委屈的样子，摊了摊手，“我这刚拾完柴火回来，还没歇口气呢，怎么就又惹咱们小祖宗生气了？”

说着，他不等戴青反应，伸手就把他抱了起来。戴青一下子慌了，手脚并用在他怀里扑腾着，嘴里嚷嚷着：“你又捞我！放我下来！我不要跟你玩了！反正以后也不会见面了，你到了朗州就要走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响，在山洞里回荡着，惹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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