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正堂,比姜小鱼想象的要明亮。
四壁燃着胳膊粗的蜡烛,照得满堂亮如白昼。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人——左边是慎刑司掌司刘太监,右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勉,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给太后留的。
姜小鱼被押到堂中央,脚下是一块冰凉的金砖。她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陈勉今日没笑,脸色凝重得像块棺材板。刘太监依旧笑眯眯的,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兴奋。
“姜小鱼,”刘太监开口,声音尖细得刺耳,“昨夜看的卷宗,可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姜小鱼声音平稳。
“那好。”刘太监拍了拍手,“来人,带证人。”
证人?
姜小鱼心头一跳,回头看去。
牢门打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被拖了进来——是赵录事!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活像一具刚从坟里扒出来的尸体。
“赵录事,”刘太监慢悠悠地问,“你指控姜小鱼指使你篡改数据,可属实?”
赵录事抬眼,看了姜小鱼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求饶?
“属实。”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是姜总监……是她让我改的。她说……说孙太监活得太久了,占着位置,新人上不来……改几笔数据,让他滚去浣衣局……”
满堂寂静。
姜小鱼的手指,慢慢攥紧。
这话编得真像。像到连她差点都信了。
“你有何证据?”她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何时、何地、用何种方式指使你?可有第三人见证?可有书信往来?可有银钱交易?”
赵录事浑身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刘太监笑了:“姜总监别急嘛,一个一个问。”他转向赵录事,“说啊,姜总监问你话呢。”
赵录事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有。”他一字一句,“五月初七夜里,她在内侍监后面的夹道等我,给了我二百两银票,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着要改的数据,和改完之后给谁汇报。”
五月初七?
内侍监后面夹道?
姜小鱼冷笑:“那封信呢?”
“烧了。”赵录事道,“她说看完就烧,不能留证据。”
“银票呢?”
“花了一部分,还剩一百多两,藏在我床底下的暗格里。”
刘太监拍手:“来人,去搜!”
两个慎刑司的太监快步离开。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小鱼盯着赵录事,忽然问:“五月初七夜里,什么时辰?”
赵录事一愣:“亥时三刻。”
“亥时三刻。”姜小鱼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赵录事,你确定?”
赵录事咬牙:“确定。”
“那就有意思了。”姜小鱼转向刘太监,“刘掌司,可否请内侍监的‘出入记录’拿来一查?”
刘太监挑眉:“你想查什么?”
“查五月初七亥时三刻,我在哪里。”姜小鱼一字一句,“因为那天夜里,我在东宫人事司,和沈砚沈大人、周文渊周祭酒,一起修订补考方案,一直到子时一刻才散。这件事,有三人可证,有东宫人事司的烛火记录为凭。”
赵录事脸色骤变!
刘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
“证人呢?”他问。
“沈大人此刻就在外面候着。”姜小鱼淡淡道,“周祭酒年纪大了,但想来也愿意为臣作证。刘掌司,要不要请他们进来,和赵录事对质?”
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刘太监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巴掌扇碎了。
他看向赵录事,眼神冷得像冰。
赵录事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堂后传来。
太后缓缓走出,扶着徐嬷嬷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径直走到长案后中间的位置,坐下。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起来吧。”太后挥挥手,“这戏,哀家看够了。”
戏?
姜小鱼心头一震。
太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赏,也是警告。
“姜小鱼,”她缓缓道,“你很好。进了天牢还能反杀证人,不愧是哀家看中的刀。”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案上。
是一块玉佩。
姜小鱼认得那玉佩——那是萧无咎的!
“萧无咎昨夜求见哀家。”太后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跪了三个时辰,用这块玉佩,换哀家一句话。”
姜小鱼喉咙发紧:“什么话?”
“他说,”太后看着她,一字一句,“如果哀家非要杀你,就先杀他。”
满堂哗然!
陈勉猛地抬头,刘太监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连那几个慎刑司的太监都瞪大了眼睛。
姜小鱼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萧无咎……
那个永远阴郁、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九千岁……
跪了三个时辰?
用自己的命,换她一句话?
“哀家很好奇。”太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一个在宫里活了二十年、从不求人的九千岁,为你跪地求情?”
姜小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想起昨晚藏书楼里,萧无咎那句“你欠本座一个人情”。
原来这个人情,是拿命换的。
“太后娘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萧无咎他……”
“他还在外面跪着。”太后打断她,“从昨夜子时到现在,足足五个时辰。哀家让人数过,跪得笔直,一下都没晃。”
她顿了顿,指着门外:
“要不要见见他?”
姜小鱼转头。
慎刑司的大门紧闭,看不见外面。
但她知道,那道门后,有一个人,用最笨、最蠢、也最决绝的方式——
在等她。
“让他进来。”太后挥挥手。
大门缓缓打开。
晨光刺进来,姜小鱼眯了眯眼。
然后,她看见了萧无咎。
他跪在门外的石阶上,背脊挺得笔直,玄色官袍被露水打湿,下摆沾满了尘土。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进来。
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姜小鱼面前,他停下。
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心疼,有懊悔,有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没事?”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姜小鱼摇头:“没事。”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向太后,缓缓跪下。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臣,愿用内侍监提督之位,换姜小鱼一命。”
太后挑眉:“哦?内侍监提督,正三品,你二十年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了。”萧无咎没有犹豫。
太后笑了:“那再加一样呢?”
萧无咎抬头。
太后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卷明黄的圣旨。
“先帝遗诏。”太后慢悠悠地说,“上面写着你的身世。你说,若哀家把这东西公之于众,你是什么下场?”
萧无咎的瞳孔,猛地收缩。
姜小鱼心头狂跳!
先帝遗诏!
萧无咎的身世!
太后这是在——
“太后娘娘!”姜小鱼猛地跪下,“臣愿意——”
“你闭嘴。”太后看都没看她,只盯着萧无咎,“九千岁,哀家给你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用这块玉佩,换姜小鱼的命。但你得留下遗诏,昭告天下你的身份,然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滚出京城,永远不得回来。”
萧无咎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太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玉佩你拿回去,遗诏哀家替你烧了。但姜小鱼——”
她看向姜小鱼,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按律当斩,午时三刻,菜市口。”
两个选择。
一个,他死,她活。
一个,他活,她死。
萧无咎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惨淡的光。
姜小鱼忽然开口:“太后娘娘——”
“闭嘴!”太后厉喝。
姜小鱼却笑了。
那笑容,让太后微微一怔。
“太后娘娘,”姜小鱼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您让他选,可您问过我了吗?”
太后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姜小鱼站起身,走到萧无咎身边,和他并排跪下,“他的命是他的,我的命是我的。凭什么让他用命换我?凭什么让我用他的命活着?”
她转向萧无咎,看着他的眼睛:
“萧无咎,你给我听好了。我不需要你拿命换我。我姜小鱼,从穿越第一天起,就是靠自己活下来的。冷宫,我能活。内侍监,我能活。东宫,我也能活。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
“天牢,我也能自己走出去。”
萧无咎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他声音发颤。
“闭嘴。”姜小鱼学他刚才的语气,“轮到你听我说了。”
她转向太后,一字一句:
“太后娘娘,您不是想让我选吗?好,我选——”
“第三。”
第三?
太后挑眉。
姜小鱼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小小的、刻满符文的石头。
穿越石!
“这东西,您认识吧?”她看着太后,“您用它穿越到这个时代,用它建立了‘系统’,用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用它,把我拉进这个局。”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怎么会有……”
“萧无咎给我的。”姜小鱼淡淡道,“昨晚藏书楼,他塞进我袖子的。他大概是想,万一您真要杀我,让我用这东西逃回现代。”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他不知道,这石头,我早就激活了。”
她举起穿越石,石头在她掌心发出微弱的光芒:
“您猜,我为什么没走?”
太后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为什么?”
“因为——”姜小鱼转头,看向萧无咎,“我想看看,这个傻子,到底能为一个HR,做到什么地步。”
萧无咎浑身一颤。
太后沉默。
满堂寂静。
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
良久,太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的释然。
“姜小鱼,”她说,“你赢了。”
她站起身,走到姜小鱼面前,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那石头,哀家也有。哀家留着它,是想有一天,能回去看看。”
她直起身,拍了拍姜小鱼的肩:
“活着。带着那个傻子,好好活着。”
说完,她转身,扶着徐嬷嬷的手,缓缓走向后堂。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
“萧无咎,玉佩还你。遗诏——”
她顿了顿:
“烧了。”
门关上。
慎刑司里,只剩下姜小鱼和萧无咎。
和满地狼藉。
萧无咎还跪着,像一尊石雕。
姜小鱼低头看他,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萧无咎,”她说,“你刚才跪了五个时辰,用命换我。现在,轮到你了。”
萧无咎看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选什么?”
姜小鱼笑了。
那笑容,在烛火里,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
“选刀,还是选我?”
萧无咎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张明明狼狈却骄傲得像凤凰的脸。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抵达眼底。
“刀给你。”他说,“我选你。”
姜小鱼挑眉:“二选一,你选我?刀呢?”
萧无咎从袖中,掏出那把随身的匕首,塞进她手里。
“刀也是你的。”他一字一句,“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姜小鱼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匕首,忽然觉得,这天牢,也没那么冷了。
她凑近他耳边,轻声说:
“萧无咎,签了卖身契的人,可不许反悔。”
萧无咎浑身一颤。
他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烛火摇曳,映出她眼底狡黠的光。
“你什么时候——”
“昨晚。”她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在你跪着的时候,太后让人送来的。她说,让我想清楚,签了这玩意儿,以后可就是一辈子了。”
她从他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卖身契。
上面,赫然按着她的指印。
萧无咎盯着那张纸,许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姜小鱼,”他声音闷在她发间,“你疯了吗?卖身契签给我,你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姜小鱼闷在他怀里,声音嗡嗡的:
“跑什么跑?HR干到你这儿,也算终面通过了。以后——”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咱俩一起,整顿这后宫职场。”
萧无咎低头,吻住她。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紧紧相拥的影子。
门外,传来阿蛮压低的声音:
“姐姐,九千岁,太后让奴才问——你们完事儿了吗?外头还有一堆人等着汇报工作呢!”
姜小鱼一把推开萧无咎,脸红得像猴屁股。
萧无咎却笑得像个傻子,拉着她的手,大步走向门口。
阳光刺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姜小鱼眯着眼,看着门外乌泱泱的人群——阿蛮、沈砚、周文渊、陈勉,还有一堆内侍监和东宫的面孔。
沈砚看着她,又看看萧无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
“恭喜。”他轻声说。
阿蛮直接扑上来:“姐姐!你没事!吓死我了!”
姜小鱼拍了拍他的脑袋,抬头看向天边的太阳。
真亮。
真暖。
活着,真好。
她握紧萧无咎的手,深吸一口气:
“走,回去上班。”
萧无咎低头看她:“不歇一天?”
姜小鱼挑眉:“歇什么歇?攒着,等婚假一起休。”
阿蛮差点摔个跟头。
沈砚咳嗽了一声。
陈勉笑眯眯地拱手:“恭喜姜总监,双喜临门。”
周文渊难得露出笑容:“回去得写个总结——‘论天牢绩效面谈的经验与启示’。”
姜小鱼:“……”
萧无咎:“……”
阿蛮小声嘀咕:“完了,姐姐这职业病,没救了。”
笑声,在阳光下散开。
而慎刑司最深处的阴影里,那枚穿越石,静静地躺在姜小鱼袖中。
石面上,忽然闪过一行小字:
【KPI达成进度:99%。最终任务解锁——】
【“让萧无咎心甘情愿签卖身契,反过来给你打工。”】
【任务状态:已完成。】
【恭喜宿主,获得永久穿越权限。】
【是否返回现代?】
姜小鱼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
然后,笑着摇头。
“不回。”
石面上,又闪过一行字:
【确认:宿主选择永久留驻。】
【系统即将关闭,祝您职场愉快。】
光芒熄灭。
石头变得冰冷。
姜小鱼抬起头,看着身边那个傻乎乎笑的男人,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萧无咎,”她说,“欢迎入职我的后半辈子。”
萧无咎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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