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石镇的怪人

青石镇是个巴掌大的地方。

它蜷缩在群山褶皱间，拢共百来户人家，黛瓦青墙的房子歪七扭八地嵌在山坳里。

活像被哪个路过的神仙高人随手撒下了一把烂棋子。

镇中大街上有一间酒馆，招牌上“醉仙楼”三个字褪得只剩个“酉”字还在倔强地晃荡。

酒馆虽褪了招牌，掌柜孙老七酿的酒却是十里八乡一绝。

过路脚夫抿一口便咂舌：“这酒浆甜得像新媳妇的笑！”

孙老七总喜欢叼着旱烟杆子蹲在门槛上，逢人便叹：

“当年太白星君路过，还夸过咱家的竹叶青哩！”

“呸，还太白星君呢，这地方别说仙人了，连个像样的混账无赖都懒得来——穷山恶水，连讹钱都嫌费唾沫！”

楚砚一想到那酒店掌柜说起“太白星君”时眉飞色舞口水横飞的样子就一脸不屑。

当初自己刚到此地时，听闻掌柜之言后着实兴奋不已。

可一段时日下来，老头翻来覆去就是“太白星君是仙人，法力高强，能隔空饮酒，还大夸竹叶青不输仙家纯酿……”这些说辞。

要问他那太白星君有哪些神迹，高居什么仙位，老头哼哧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名堂。

“一准是那些蜂麻燕雀金评彩挂之流，竟还当真不放过这偏僻小镇的几两蚊子肉。

镇东头的老槐树歪脖子歪了百来年，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沟壑，逢着阴雨便渗出暗红树胶。

镇里孩童都说那是槐树精流的血泪。

老槐树虽歪了脖子，树冠却遮天蔽日。

夏日里镇民聚在树荫下纳凉，孩童攀着枝杈掏鸟窝，老翁们摆开棋盘厮杀，棋子敲得“啪啪”响，好不热闹！

楚砚的往生斋就杵在镇子最东边离老槐树不远处。

门前两盏白灯笼日夜亮着，风一吹，灯笼纸上的“往生极乐”四个字哗啦啦响，活像在给路过的孤魂野鬼发传单。

青石板路到此处断了头，杂草丛里立着几块无名墓碑。

那些镇上的人虽略微忌讳这地界，附近村里的人却无人怕楚砚。

此地说是往生斋，镇子里平日哪有那么多丧事，久而久之，倒成了一处乡间医馆一般。

用楚砚的话说，法医也是医，仵作啥都做——毕竟谁家猪羊病死了，都来央他剖验；孩童磕破头，也敢笑嘻嘻找他讨金疮药。

而且关键是，此时的楚砚虽然本事很大，却看上去年岁很小，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乡民们都拿他当小孩看——一个有能耐的小孩。

楚砚也没辙，谁让他来时就是这一副身躯呢？

没办法，只能昧着良心对外宣称:之所以看起来年轻，主要是自己保养的好，实际上早就过了及冠之年了。

卖豆腐的刘二愣子每日晌午推车路过，总要扯着嗓门喊：

“楚小哥，豆花撒不撒辣子？”

楚砚倚着门框抛铜钱，懒洋洋道：“不要辣子，按我以前的要求给撒点糖霜就行，回头那巴戟天我再给你留一些。”

刘二愣子迅速弄好递过来后臊得推车便跑，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起一群麻雀乱飞。

这日天蒙蒙亮，楚砚拎着木桶往溪边去。

晨雾未散，浣衣的妇人已聚作一团，棒槌声里掺着闲话：

“赵家娘子昨儿又逮着汉子偷酒钱！”

“要我说，该请楚小哥扎两针，专治手欠的毛病！”

众人哄笑间，楚砚蹲身舀水。

洗衣妇们偷瞄他清俊侧脸，压低嗓门嘀咕：“这般标致后生，怎偏干这行当……”

“楚大夫！楚大夫！”

脆生生的童音打断窃语。

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攥着个竹篾笼子跑来，笼里蜷着只灰兔，后腿血迹斑斑。

“大虎哥设陷阱逮的，您给瞧瞧？”

楚砚拈根草茎逗那兔儿，笑道：“翠丫，上回教你认的止血草可记得？”

小丫头忙不迭点头，从怀里掏出几株蔫巴巴的绿草。

楚砚撕下衣摆给兔腿包扎，顺手往她兜里塞了块麦芽糖：“去告诉大虎，下回逮山鸡莫用铁夹，损了毛色卖不上价。”

日头爬过山脊时，往生斋门前已热闹起来。

货郎陈三担着杂货歇脚，从箩筐里摸出个油纸包：“楚小哥，县城里韩家铺子的好茶，特意给你留的！”

楚砚将茶沏了递过去，陈三呷一口叹道：“你说你，守着这晦气铺子作甚？凭你的本事，去县城开医馆早发财了！”

楚砚拨弄茶盏里浮沉的叶片，轻笑：“陈叔，昨儿你赊我的跌打酒钱......”

陈三呛得直咳嗽，忙摸出铜板拍在桌上：“记性倒好！”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哭嚎声。

王婶踉跄着扑进门槛：“楚小哥！我家那挨千刀的……让人害了哇！”

草席裹着的尸首散着酒臭，楚砚掀开席角时，蹲在窗沿的黑猫闻味“嗷呜”一声窜上房梁，吓了王婶一激灵。

王婶拍了拍胸口后抹着泪絮叨：“昨夜溜去赌钱，今早发现时……人都没了！”

楚砚拿着柳叶刀轻挑尸身衣襟正要查验时，忽听门外又传来中气十足的喝骂：“王婆娘！又纵着汉子赌钱？”

来者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腰间别着杀猪刀，正是镇里屠户张春娘。

她伸脖子瞅了眼横躺一旁的尸首，撇嘴道：“哟，李老蔫这是输急眼了，跟人耍横？”

王婶抽噎着要辩，春娘却掏出一吊钱塞过去：“拿去打棺材！”

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手掌处，问：“楚小哥，你看这死人指甲缝里嵌的啥？”

楚砚刀尖挑起星点金屑：“金粉。”

王婶哭声戛止，仔细瞧了一会后拍腿大骂：“天杀的李老蔫！前日家里遭贼，我的嫁妆金镯子竟然是他偷去熔了！”

春娘抱臂冷笑：“早劝你收着房契、嫁妆，偏不听！现如今棺材板钱还要我给你送来。”

转头又冲楚砚嚷嚷：“小哥你给这婆娘的死鬼丈夫缝仔细些，下葬时莫吓着抬棺的！”

正闹着，门外马蹄声碎，一青衣少年滚鞍下马，额间系着褪色红巾。

正是衙门里常跑腿的驿卒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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