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色尘埃

陆云深有了意识。

他感觉不像从昏迷中醒来，而是像从很深的湖底向上浮。光亮在他头顶的水面上晃动。人说话的声音和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隔着水传来，听起来很远，也不清楚。

他的眼皮动了几下，终于摆脱了那种沉重的困意，慢慢睁开了。

他看到的是刺眼的白色。天花板是白色，墙壁是苍白，连空气里都是医院的味道，那是消毒水的气味。

他试着动动手指。一股无力感从他全身传来。他的身体好像刚被拆开又装回去，每个部分都很僵硬，不听使唤。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控制室里，警报灯闪着红色的光，屏幕上的能量数字高得吓人，超出了所有理论计算。然后，光亮就吞没了一切。

“实验事故……”他心里想，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很干，很疼。

他是一个理论物理学家。他比谁都明白那台大机器失控会有什么结果。他能在那样的能量失控中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四周。这是一个单人病房，摆设很简单。只有他躺的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还有一些医疗设备。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如果不是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他转动视线时，看到一些非常细小的、闪着淡金色光芒的颗粒。它们像有生命的灰尘，在空气里慢慢飘，慢慢落。它们到处都是，落在床单上，在阳光里打转，甚至在他抬手时，从他的手指缝里流过去，留下一点温暖的触感。

陆云深用力眨眼，又用手背使劲揉眼睛。金色的灰尘还在，不是他看花了眼。

“是视神经受伤了？还是脑震荡引起的幻觉？”他习惯地用自己知道的科学知识来解释。这些微粒的运动方式好像遵循着某种流体规律，但又隐隐有一种……不自然的活泛劲儿。它们不像单纯的物理现象。

他努力集中精神，看一粒离他最近的金色灰尘。那粒灰尘正绕着床头灯罩转。就在他注意力集中的那一刻，那粒微尘好像轻轻亮了一下。它内部仿佛有无数更小的结构在生灭。一种说不清的信息流像微风一样擦过他的意识，快得抓不住。

这不能用任何他知道的物理现象来解释。

他正看着这些奇怪的金色灰尘，一股没来由的冷意突然袭来。好像病房的空调被开到了最冷。但这种冷不是皮肤的感觉，而是像直接钻进骨头，缠在灵魂上。

他打了个冷颤，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空气好像变得浓稠、昏暗。一团模糊的、人形的、扭曲的黑影正在慢慢凝聚。它没有脸，没有清楚的形状，只是一团不停蠕动、变化的黑暗，散发着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怨恨和冰冷的恶意。

陆云深的心猛地一紧。物理学培养出的理性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鬼魂？超自然现象？这些词瞬间闪过他的脑子，但他马上把它们压了下去。

“是能量聚合体？还是某种未知的场效应？”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尽管他抓着床单的手指因为用力已经发白。他“看到”那些金色灰尘在靠近黑影时，会变暗，甚至被推开，好像那片区域成了一个低能量的“空洞”。

那团黑影好像“发现”他在看。它停止了蠕动。它那空荡荡的、应该是脸的地方，“转”向了陆云深。

一瞬间，更刺骨的寒冷包围了他。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想要冻住他的思想。但他深吸一口气，把这种本能的情感压了下去。恐惧没用，尤其是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东西”。

黑影开始移动。它不是走路，而是像烟一样贴着地面和墙壁，静悄悄地朝病床飘来。它经过的地方，连光好像都被吃掉了，留下一条更暗的痕迹。病房里的温度更低了。监测他身体的仪器发出了几下不稳定的嘀嘀声。

陆云深的大脑飞快地转。物理攻击肯定没用。能量干扰？他手边什么设备都没有。那么，现在他能用什么办法？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呼叫铃，太远了。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落在那些无处不在的、似乎藏着某种未知能量的金色灰尘上。

“如果……如果这些‘灰尘’真的是一种能量……”一个大胆的想法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黑影已经到了床边，那冰冷的恶意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他甚至能“听”到一种无声的、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嘶叫在他脑子里响。

没时间犹豫了！

陆云深猛地抬起右手，他没有握拳，而是张开五指，尽量扩大接触面积。他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那只手上，他不是要去“抓”东西，而是要去“引导”——引导空气中那些金色的灰尘，让它们到他手心里来。

一开始没什么反应。黑影的触须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那极致的寒冷让他快无法思考。

“集中精神！它们对我的意识有反应！”他想起了刚才那粒灰尘的变化。

他抛开所有杂念，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汇聚能量”这个念头上。好像突破了某个界限，他掌心的空气微微扭曲起来。那些本来散乱的金色灰尘像被无形的力量拉着，开始加速向他手心流动，很快聚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稳定旋转的淡金色光球。光球里面，那些细微的尘埃用很高的频率振动着，散发出一种温暖、平和的感觉，和那黑影的感觉完全相反。

靠近的黑影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光球显得很不舒服。它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发出了更尖利的无声嘶吼。

有用！

陆云深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用手掌把那个由金色灰尘聚成的光球，推向几乎就在眼前的黑影。

没有爆炸，没有刺眼的光对撞。

淡金色的光球碰到那团扭曲的黑暗时，就像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块。黑影的表面剧烈地波动、翻滚，发出了“嗤嗤”的轻微响声，好像是能量被快速中和了。它那充满恶意的形体眼看着变淡、变透明，那股笼罩病房的刺骨寒意也快速消失了。

只过了两三秒钟，那团人形黑影就完全不见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病房里的温度恢复正常，仪器的声音也稳定了。

只有空气里那些恢复了缓慢飘浮状态的金色灰尘，还有陆云深手心里那若有若无的暖意，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他的想象。

他慢慢放下手臂，因为脱力和精神高度集中而轻轻喘气，额头上全是细小的汗珠。

刚才那是什么？那个黑影……是怨灵吗？这些金色的灰尘……又是什么？

物理学的基石好像松动了一些。他熟悉的那个由公式和定律统治的世界，那光滑的表面下，似乎藏着更深、更奇怪、也更危险的真相。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利落的作战服，扎着高马尾，眼睛清亮得像早晨的星星。她的动作轻快而敏捷，目光迅速扫过病房，好像在检查什么。她的视线在陆云深有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像没事一样移开，好像没发现任何不寻常。

但陆云深敏锐地注意到，她走进房间的那一刻，空气里那些金色灰尘的流动速度，好像有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变化。

“陆云深博士？”女子开口说话，声音清脆又冷静，“您感觉怎么样？我是苏沐晴，负责您醒来后的……对接工作。”

陆云深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显不一般的女子，又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还有视野里这些赶不走的金色微粒。

理论物理学的严谨世界，好像正向他展示它隐藏了很久的、光怪陆离的另一面。

他想去探索的欲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强烈过。

“我很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回答，但他的目光越过苏沐晴，又一次看向空气里那些流动的金色微光，“或者说……我发现了一些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

他的科学生涯，也许从这时开始，就要走向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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