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

第六章：十字路口（1988-1989）

1988年的深圳，像一辆油门踩到底却突然遇到弯道的跑车。速度与激情仍在，但车体已经开始发出令人不安的异响。

“闯关”与“价格双轨制”

清晨五点半，罗湖区食品公司肉联厂的铁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家庭主妇、退休老人、个体餐馆的采购员，人人手里攥着肉票和钞票，眼睛紧盯着那道尚未开启的铁门。

“今天有排骨吗？”

“听说瘦肉又要涨两毛？”

不安的议论声在晨雾中弥漫。

陈阿婆也在队伍里，她的小孙子阿海现在在电子厂当流水线工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算了算手里的肉票，只够买半斤瘦肉。而在不远处的自由市场，不用肉票的猪肉价格要高出一倍还不止。

这就是“价格双轨制”下的日常——同一种商品，计划内价格和市场价格并存。对普通市民来说，这是精打细算的生存智慧；对有些人来说，这却是巨大的套利空间。

赵先勇现在已经是市经济发展局的处长了。他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

“赵处长，我们厂需要的特种钢材，计划内的配额根本不够啊！”

“老赵，能不能帮搞点平价汽油指标？”

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作为价格改革试点，深圳正在尝试“闯关”——逐步取消价格双轨制，实行市场调节价。但每一次价格调整，都会引发市场波动和社会舆论的压力。

“全民经商”的热潮

与此同时，一种新的狂热正在席卷这座城市。位于红岭路的深圳证券交易所筹建处，虽然还没有正式挂牌，但门口已经自发形成了股票黑市。

苏晓雯来到这里采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人群像潮水般涌动着，人们手里挥舞着现金、存折，甚至金项链、手表，争相购买那些尚未上市的公司“原始股”。

“深发展！我要深发展！”

“万科！万科的有没有？”

一个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的年轻人挤到她身边，神秘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记者同志，要深宝安的认股权证吗？比市价便宜！”

“你是哪个厂的？”苏晓雯问。

“塑料三厂的。请了半天假来的。”年轻人擦擦汗，“我们车间的人都来了。买股票比上班挣钱快！”

这种“全民炒股”的热潮让苏晓雯感到不安。她在采访本上写道：“当工厂的机器因为工人跑去炒股票而停转，当教师放下教鞭研究K线图，这种繁荣是否健康？”

“深圳是否姓社？”的争论

在北京某内部会议上，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

“深圳还是社会主义吗？”一位老干部拍着桌子，“土地拍卖、股票市场、外资控股……这和资本主义有什么区别？”

“这是探索！”支持者反驳，“特区就是要特事特办！”

“特到什么时候？特到什么程度？”

这些争论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深圳，影响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梁湘现在主管城市建设，他推动的土地使用权有偿转让改革被某些人指责为“卖国”。他在办公室抽着闷烟，对来访的赵先勇说：

“老赵，你说我们这么干，到底是对是错？”

赵先勇苦笑：“历史会证明的。但现在，我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文化沙漠”的焦虑

周末的深圳图书馆，座无虚席。但仔细看去，大部分人看的不是技术书籍就是经济类报刊。在工人文化宫的舞厅里，年轻人随着港台流行歌曲扭动身体；而在旁边的阅览室，只有寥寥数人在看文学杂志。

《深圳青年报》编辑部里，一场关于“文化沙漠”的讨论正在进行。

“有人说深圳是文化沙漠，你们怎么看？”主编问。

一个年轻编辑激动地说：“我们不是沙漠！我们只是还在建设。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等我们发展起来了，自然会有文化繁荣！”

但老成持重的副主编摇头：“文化不是等来的。现在整个社会都弥漫着功利主义的气息，这很危险。”

“移民城市”的认同危机

夜晚的大排档，来自天南地北的人们聚在一起喝酒。

“你是哪里人？”

“我湖南的，你呢？”

“东北的。”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重复。这是一个由移民构成的城市，但缺乏共同的记忆和认同。人们为了赚钱而来，但赚了钱之后呢？要不要把家安在这里？孩子们将来以哪里为故乡？

林国明现在已经是施工队的队长了。他娶了个本地姑娘，把父母也接了过来。但父亲总是念叨老家的山水，母亲和本地亲家也因生活习惯不同而时有摩擦。

“到底哪里才是家？”夜深人静时，他常常这样问自己。

风暴来临前夜

1989年春天，各种思潮的碰撞达到顶点。大学校园里，学生们在辩论；工厂里，工人们在议论；机关办公室里，干部们在观望。

4月的一个傍晚，苏晓雯站在报社顶楼，望着华灯初上的城市。她刚刚写完一篇关于特区十年总结的稿件，心中充满忧虑：

“我们用十年时间创造了经济奇迹，但社会矛盾、思想混乱、文化缺失……这些问题该如何解决？”

这时，她看到远处工地上依然闪烁的焊花——那是梁湘他们在抢建新的市政工程。看到华强北彻夜不息的灯火——那是刘志强们在为订单加班。看到图书馆里埋头苦读的身影——那是王石们在自学新技术。

这个城市依然在高速运转，但每个人都隐约感觉到，一场重大的考验即将来临。特区走到了十字路口，中国也走到了十字路口。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没有人知道答案。

夜色中，深圳像一艘航行在迷雾中的巨轮，虽然动力十足，却看不清前方的航向。而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航行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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