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

第五章：浪潮（1985-1987）

深圳的雨季来得格外早。1985年5月，一场暴雨过后，华强北街道成了浑浊的河流。沿街店铺的老板们赤着脚，奋力用盆子往外舀水。混黄的积水中，漂浮着纸箱、塑料泡沫，还有几本被泡得发胀的《无线电》杂志。

“快！把柜台垫高！”

年轻店主刘志强对着两个学徒大喊，自己则冲进齐膝深的水里抢救货物。他的“志强电器修理铺”开张才半年，主要修理收音机、录音机，兼卖一些电子元件。这场暴雨让他损失惨重。

铺子最里间，一个戴眼镜的瘦弱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电路板举到灯下。他是刘志强的表弟王石，高中毕业后来深圳投奔表哥。

“进水了，”王石推推眼镜，“这块进口芯片怕是保不住。”

“先别管芯片！”刘志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把干燥剂找出来！能救多少是多少！”

雨渐渐小了，街道上一片狼藉。隔壁经营磁带批发的潮州老板老陈蹲在门口抽烟，望着积水发呆。他的库存大半泡了汤。

“妈的，这鬼地方。”老陈狠狠啐了一口，“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

这时，一辆摩托车劈波斩浪而来，在店门口停下。骑手是个精干的年轻人，穿着当时罕见的牛仔裤和花衬衫。

“强哥！好消息！”来人跳下车，举起一个塑料袋，“香港刚到的货，索尼walkman的机芯，二十个！”

刘志强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阿斌，我这儿刚遭了灾……”

“赊账！”叫阿斌的年轻人爽快地说，“我知道你行的！这东西现在抢手得很！”

这就是1985年的华强北。它还不叫“华强北”，只是上步工业区一条普通的街道。但已经聚集了一批像刘志强这样的创业者。他们大多来自潮汕、梅县，懂些技术，有点胆识，从修理收音机、手表起步，慢慢开始倒卖电子元件。

水货、走私与“星期六工程师”

周末的罗湖口岸总是格外繁忙。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提着公文包，随着人流快步走过罗湖桥。他叫李明，是上海某研究所的工程师。

在口岸另一侧，一辆丰田皇冠轿车已经等候多时。

“李工，辛苦了！”港商杨先生热情地迎上来，“这次又要靠您了。”

车上，李明打开公文包，里面不是文件，而是各种电子元器件和电路图。

“这是你要的晶振电路设计方案，”李明推推眼镜，“按照约定……”

“放心，港币已经准备好了。”杨先生笑着递过一个信封。

这就是当时特有的“星期六工程师”现象。内地的科研人员利用周末到深圳，为港资企业提供技术服务，换取远高于工资的外汇。知识，正在以各种方式寻找它的市场价值。

与此同时，在蛇口的海面上，缉私艇与走私船的猫鼠游戏每天都在上演。夜幕降临后，一些快艇会借着夜色靠近偏僻的海岸，卸下整车整车的收录机、电视机、电子表。这些“水货”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华强北，成为很多店铺的主要货源。

“山寨”的萌芽

王石在修理铺的阁楼上有了个新发现。他拆解了几台不同品牌的日本收录机，发现其核心电路大同小异。

“表哥，如果我们自己生产机芯……”王石兴奋地拿着图纸找刘志强。

“自己生产？我们哪来的设备？哪来的技术？”

“不需要完全自己生产，”王石指着图纸，“关键芯片可以从香港买，其他零件国内都能解决。我们只需要设计一块电路板……”

说干就干。刘志强通过阿斌的关系，从香港搞来一批芯片。王石负责电路设计，他们雇了两个工人手工焊接。一个月后，第一批“志强牌”收录机机芯诞生了。虽然做工粗糙，但价格只有进口货的三分之一。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整个华强北都在传：刘志强自己能生产收录机机芯了！

政策的摇摆

好景不长。1986年初，一场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犯罪活动的运动席卷全国。深圳特区也受到影响。

一天下午，工商局的人来到志强电器修理铺。

“有人举报你们非法组装电器，涉嫌走私元器件。”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清点着柜台后的零件。

刘志强急得满头大汗：“同志，我们这都是正规渠道进的货……”

“正规渠道？有发票吗？有批文吗？”

店铺被暂时查封，库存被查扣。刘志强和王石蹲在店门口，看着贴上的封条，相对无言。

“要不……回老家吧？”王石怯生生地问。

刘志强猛地站起来：“回老家？回老家种地吗？我不回！”

就在他们走投无路时，转机出现了。特区领导在调研后提出：“要对改革开放中出现的新事物给予一定的包容度。”特别是对民间科技企业，要“放水养鱼”。

一个月后，店铺重新开业。更让人意外的是，街道办的人还来找他们谈话，询问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中国硅谷”的雏形

重新开张的志强电器修理铺挂上了新招牌：“志强电子厂”。虽然所谓的“工厂”只是后面的一个小作坊，但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合法生产了。

王石的设计越来越成熟，他们开始生产简易的计算器、电子表。由于价格低廉，很快打开了市场。来自全国各地的采购商开始出现在华强北。

阿斌不再跑水货，而是正式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代理香港的电子元器件。老陈的磁带铺转型做了BP机生意。整条街上，各种与电子相关的店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晚上打烊后，这群年轻人常聚在街边的大排档喝酒。

“你们听说没有？北京中关村也在搞电子一条街。”阿斌说。

“我们这里才是真正的电子天地！”刘志强意气风发，“将来，这里就是中国的硅谷！”

王石比较冷静：“我们现在还只是组装、仿制。真正的核心技术都在外国人手里。”

“那就学！就偷师！”刘志强举起酒杯，“总有一天，我们会有自己的技术！”

时代的浪潮

1987年秋天，深圳发生了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一是中国第一家股份制银行——深圳发展银行成立；

二是深圳市政府颁布《关于鼓励科技人员举办民间科技企业的暂行规定》。

王石拿着报纸，激动地跑进作坊：“表哥！你看！政策放开了！我们可以注册科技企业了！”

刘志强接过报纸，手有些发抖。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想起被查封时的绝望，想起在街头大排档许下的誓言。

“我们要搞大的，”刘志强一字一顿地说，“不仅要生产零件，还要做整机。不仅要内销，还要出口。”

窗外，华强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这条曾经在暴雨中积水的街道，如今已成为全国最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地。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怀揣梦想来到这里，在简陋的铺位里，用计算器、电路板和满腔热情，编织着属于他们的财富梦想。

在这股创业浪潮中，没有人意识到，他们正在参与书写中国电子产业的历史。三十年后，这条街道将成为年交易额超千亿的“中国电子第一街”，从这里走出的企业将影响全球电子产业格局。

但此刻，它只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一群普通的追梦人。浪潮初起时，总是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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