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可替代的价值

接下来的几日，听雪轩风平浪静。

沈未晞每日里看书、习字、偶尔在院中散步，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被圈养起来的、安分待嫁的闺秀。

林嬷嬷送来的丫鬟手脚麻利，伺候周到，却从不多言，眼神里透着训练有素的谨慎。

沈未晞并不急于打探什么，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萧绝的眼中。

她在等，等一个契机，也在等萧绝对她那份“投名状”的回应。

这日午后，她正临摹着一本帖，林嬷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以及几卷书。

“沈小姐，王爷吩咐，给您送些解闷的物事。”

林嬷嬷将东西放在书案上，语气依旧是那份恭敬的疏离。

沈未晞目光扫过，那几卷书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爱看的诗词话本，而是《九州舆地概略》、《边塞兵备疏议》甚至还有一本前朝孤本的《刑狱杂录》。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浅浅一笑：“有劳嬷嬷，替我谢过王爷。”

林嬷嬷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沈未晞放下笔，拿起那本《刑狱杂录》，指尖拂过微凉的封面。萧绝送这些书来，用意颇深。

是试探她的兴趣所在？还是暗示她，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看懂这些的“盟友”，而非一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王妃？

她翻开书页，墨香扑鼻。

正凝神间，窗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嗓音的交谈。

“……查实了，账目对不上，库房里那批南洋进贡的犀角……果然是他动了手脚……”

“王爷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证据确凿，已经着人拿下，送往大理寺了……动作快得很，东宫那边怕是还没反应过来……”

声音渐远，似是两个护卫路过。

沈未晞执书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周文斌。

萧绝动作好快！这才几天工夫，竟然就已经查实拿人，并且直接捅到了大理寺！这意味着，萧绝根本没给太子从中斡旋、弃车保帅的机会。

这份效率，这份狠辣果决，果然不愧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行动，回应了她那日的“建议”。

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也是一种更深的警示——他能如此迅速地利用她提供的信息达成目的，同样，若她有任何异动，下场只会比周文斌更惨。

傍晚，萧绝竟亲自来了听雪轩。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衬得身形挺拔料峭，暮色在他身后铺开，仿佛携带着一身寒气踏入这方静谧小院。

沈未晞正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站着，见他进来，屈膝行礼：“王爷。”

萧绝挥挥手，林嬷嬷和侍女们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书可还合意？”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方才放下的《刑狱杂录》上。

“王爷所赐，自然合意。”沈未晞垂眸答道。

“周文斌，今日已下大理寺狱。”

萧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贪墨贡品，证据确凿。”

沈未晞抬起头，眼中适当地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敬佩：“王爷雷厉风行，臣女佩服。”

萧绝盯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别的情绪，比如得意，或者恐惧。

但他只看到一片沉静，以及那沉静之下，不易察觉的、冰封般的冷意。

“你似乎并不意外。”他道。

“王爷出手，理应如此。”沈未晞回答。

一阵晚风吹过，梅树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萧绝忽然向前一步，逼近她。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沈未晞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混杂着淡淡的药味，极具压迫感。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俯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沈未晞，”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你提供的消息，很准。但这，还不够。”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伪装，看清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告诉本王，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会一直留着你这个……‘意外’在身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未晞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仅仅是提供一两条未来的信息，不足以取信于这只深沉莫测的老虎。

她需要展现出更不可替代的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那慑人的目光，不闪不避。

“臣女知道的，或许比王爷想象的要多一些。

比如，王爷一直在找的那位，能解‘碧落黄泉’之毒的神医，薛九针的下落。”

萧绝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清晰的波澜，虽然只是一瞬，却锐利得惊人！

“碧落黄泉”，是他体内奇毒的名字，此事乃绝密，太医院知晓此毒存在的也不过寥寥数人，且皆不知名讳。

她如何得知？！还知道薛九针？！

沈未晞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心中稍定。

前世，萧绝毒发身亡后不久，那位隐姓埋名的神医薛九针才被太子的人“偶然”发现，但那时已无力回天。

这件事，是她记忆中关于萧绝最重要的信息之一。

“你知道薛九针在何处？”

萧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淡下，已然带上了不容错辨的紧绷。

“臣女不知其确切所在，”沈未晞话锋一转，“但臣女知道，太子的人，大约会在半年后，于京郊八十里的‘落霞镇’，找到一位姓葛的铃医。而那位葛铃医，年轻时曾欠薛九针一条命，是这世上少数几个知道如何联系到薛九针的人之一。”

她将信息说得半真半假，既展示了价值，又保留了最关键的部分，为自己争取了时间和筹码。

萧绝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如同实质，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

他阅人无数，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

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不仅洞悉朝堂阴私，竟连他苦苦寻觅的解毒线索都一清二楚！这绝非一句“推断”可以解释！

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良久，那迫人的压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萧绝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落霞镇，葛铃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王会去核实。”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侧头看她，暮色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沈未晞，你最好祈祷你说的都是真的。”

“在本王核实之前，你依旧待在听雪轩。但……你可以提一个要求，算作周文斌之事的回报。”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她初步通过考验，获得些许“特权”的信号。

沈未晞心中飞快权衡。

要金银？要自由？不，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也容易引起猜忌。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臣女想请王爷允准，让臣女的贴身丫鬟碧珠入府伺候。她自小跟着臣女，忠心可靠，有她在身边，臣女也能安心些。”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又不至于过分的要求。

碧珠是她的人，有她在，许多事情会方便很多，也能更好地与外界沟通。

萧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这点小心思，但并未点破。

“准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院门之外。

沈未晞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松开了在袖中握得有些发白的拳头，掌心一片湿濡的冷汗。

与虎谋皮，如履薄冰。

但她终于，在这头猛虎的领地内，撬开了一丝缝隙。

碧珠的到来，将是她在听雪轩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而萧绝对薛九针下落的追查，将会把他们的利益，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夜色渐浓，寒星闪烁。

沈未晞拢了拢衣襟，感觉这别院的夜，似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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