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钓鱼小屋

面包车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颠簸前行，柯林按照GPS指示向东行驶。杰森的记忆片段偶尔浮现，指引他在没有路标的分岔路口做出选择。

"你确定是这条路吗？"柯林问道，车子驶过一段特别崎岖的路面。

杰森的意识在他脑海中形成一幅画面：一个红发小男孩坐在副驾驶位置，膝盖上摊开着地图，兴奋地指着前方。"绝对没错！"男孩的声音在柯林意识中响起，"爸爸总是走这条路避开收费站。"

柯林惊讶于杰森记忆的清晰度。自从在监护者系统中上传记忆后，杰森在他意识中的存在变得更加鲜明，几乎像一个独立的思维实体与他共存。奇怪的是，这并不令人不适，反而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所以这个小屋是你和柯林一号的秘密地点？"柯林问，试图拼凑更多信息。

杰森的记忆泛起一阵温暖的涟漪："每年生日我们都会去那里，就我们两个人。妈妈觉得太偏僻，但爸爸说那里是'远离世界喧嚣的完美避难所'。"

柯林思索着这个描述。如果柯林一号选择将1号副本藏在那里，确实合情合理——一个私密、偏僻、充满情感联系的地方。

GPS信号突然中断，屏幕显示"超出地图范围"。柯林停下车，查看6号给的芯片上的坐标。根据里程表读数，应该只有不到两英里了，但前方看起来只有茂密的森林。

"继续开。"杰森坚持道，"路还在。"

柯林半信半疑地继续前进，很快发现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的土路，普通车辆根本不会注意到。面包车在颠簸的小路上缓慢前行，树枝刮擦着两侧车窗。

行驶约十分钟后，树林突然开阔，露出一片湖面和岸边的小木屋。景色如画：夕阳将湖面染成金色，木屋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仿佛童话中的场景。

但柯林的警惕心立刻绷紧："有人在这里。"

"不一定是敌人。"杰森说，"可能是看守1号的人......爸爸信任的人。"

柯林将车停在树林边缘，从手套箱里找到一副 binoculars，观察小屋的情况。前廊的摇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正在读报纸，看起来完全无害。但柯林注意到他脚边卧着一条大型牧羊犬，而且老人的坐姿透露出军人般的警觉。

"认识他吗？"柯林问杰森。

记忆片段闪烁："沃尔特叔叔！爸爸的老朋友，退役海军陆战队员。他教过我钓鱼。"

柯林皱眉："所以他是好人？"

"爸爸最信任的人之一。"杰森确认道，"但我们需要确认他是否还站在我们这边。"

柯林思考着接近方式。直接走过去太冒险——如果沃尔特已经被记忆净化会收买，他将毫无防备，但躲在树林里也得不到任何信息。

"我有办法。"杰森突然说，"让我来掌控一会儿。"

柯林惊讶于这个提议："什么？你能做到？"

"自从我们上传记忆到监护者系统后，连接就加强了。"杰森解释道，"我想如果你允许，我可以暂时控制身体。沃尔特叔叔会认出我的举止和习惯。"

这个想法既诱人又可怕。允许另一个意识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柯林不得不承认，杰森的计划有道理。而且，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开始信任这个与他共享思维的男孩。

"好吧。"柯林深吸一口气，"但要小心。一有危险立刻交回控制权。"

"闭上眼睛。"杰森指导道，"想象一扇门正在打开......"

柯林照做，在脑海中描绘出一扇缓缓开启的门。一种奇怪的感觉漫过全身，就像温水从头顶浇下。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视角没有变化，但他感觉自己成了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自主行动。

"谢谢你，柯林。"他的嘴巴自动说道，声音却带着杰森特有的语调，"我不会太久。"

柯林——或者说杰森控制下的柯林身体——走出树林，向小屋走去。牧羊犬立刻警觉地抬起头，低吼着警告。老人放下报纸，手自然地移向腰间某处。

"谁在那里？"老人——沃尔特——的声音粗犷而警惕。

"是我，沃尔特叔叔。"杰森用柯林的嗓音说道，但语气和用词完全不同，"记得吗？你教我用蚯蚓钓鱼，我却因为碰到黏糊糊的虫子尖叫起来。"

沃尔特僵住了，眼睛瞪大："不可能。"

"2034年7月12日，我十岁生日。"杰森继续道，慢慢向前走，"你送了我那顶可笑的鳄鱼图案钓鱼帽，说它会给新手带来好运。"

沃尔特的手开始颤抖，眼中泛起泪光："杰森？你怎么......柯林说过记忆移植还不稳定。"

"爸爸做了不可能的事。"杰森停在距离前廊几英尺处，"就像他常说的那样。现在，我需要见1号，时间不多了。"

沃尔特审视着柯林的脸，似乎在寻找熟悉的痕迹。终于，他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牧羊犬停止了低吼，但仍然警惕地观察着。

"进来吧。"沃尔特转身推开小屋的门，"但如果你是假的，知道我会做什么。"

"爆能枪藏在饼干罐里。"杰森立刻回答，"****在厕所水箱，猎刀在门框上方。"

沃尔特哼了一声："够接近了。"

柯林跟随老人进入小屋，内部比外观看起来现代得多。看似质朴的木墙内隐藏着先进的安保系统，厨房区域配备了医疗设备，客厅的书架后是一扇加固的金属门。

"他情况不太好。"沃尔特低声说，输入密码打开金属门，"最近几周记忆退化加速。柯林说这是预期内的......副本不稳定。"

金属门后是一个改造过的卧室，墙上贴满了儿童画和科学图表。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与柯林相似但更年轻，头上连接着复杂的监控设备。

柯林感到一阵眩晕——不是他的反应，而是杰森的意识在看到1号时的强烈情绪波动。1号的外表明显基于杰森车祸前的样子，就像一个健康的杰森可能长成的模样。

"嘿，小杰。"沃尔特轻声说，轻拍1号的手，"有人来看你了。"

1号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茫然地游移了一会儿，最终聚焦在柯林身上。然后，令人惊讶的是，他笑了："二号......你终于来了。"

杰森的意识突然退缩，将控制权交还给柯林。柯林踉跄了一下，适应突然的视角转换，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你认识我？"

"当然。"1号的声音虚弱但清晰，"父亲设计我们每个人承载不同部分。我是他的情感和最初的记忆，你是他的科学理性和决断力。6号是技术能力，5号是战略思维......"

沃尔特皱眉看着柯林突然改变的气质："等等，你是另一个？"

"柯林二号。"柯林点头确认，"杰森刚才......算了，长话短说。记忆净化会正在追捕所有副本，普罗米修斯计划必须完成。"

1号试图坐起来，但力气不够。沃尔特扶他靠在枕头上："你需要什么？"1号问柯林。

"密码的最后部分。"柯林说，"6号说需要五个副本共同激活普罗米修斯。我们已经有了三部分，需要你和4号的。"

1号闭上眼睛，似乎在集中精力："4号......海岸副本......他已经...."

"被记忆净化会抓了。"柯林确认道，"但我们接收到了他传输的部分数据。"

"那么只需要我的部分了。"1号睁开眼睛，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但有个问题，密码不在我的记忆中。"

柯林震惊地看着他："什么？6号说——"

"密码在记忆中，但不是我的。"1号解释道，"父亲将最后部分分散藏在我们之间的连接里。只有当特定数量的副本共振时才会显现。"

沃尔特困惑地皱眉："你们在说什么密码？柯林从没提过——"

"普罗米修斯不是武器。"1号突然说，声音变得异常坚定，与之前的虚弱判若两人，"而是钥匙。打开记忆互联网的钥匙。"

柯林脑中灵光一闪："分布式记忆网络就像区块链。没有中央控制点，无法被单一实体垄断或操纵。"

"正是如此。"1号微笑，"父亲发现记忆净化会已经渗透到所有主要科技公司和政府机构。任何集中式系统最终都会被他们控制。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完全去中心化的网络。"

杰森的意识在柯林脑海中活跃起来：这解释了为什么需要多个副本！我们是网络的初始节点！

柯林突然明白了整个计划的宏伟之处。柯林一号不是在创造武器，而是在建立一个全新的记忆共享基础设施——不受任何政府或公司控制的真正自由的记忆网络。

"我们需要尝试共振。"柯林说，"现在这里有我们两个，加上杰森的意识，也许足够触发部分连接。"

1号点点头，伸出颤抖的手："物理接触增强连接。"

柯林握住1号的手，立刻感到一阵电流般的刺激。他闭上眼睛，主动触发记忆共振能力。起初只有黑暗，然后...光点出现，像遥远星辰般闪烁。这些光点之间隐约有线条连接，形成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网络。

"我看到了，""柯林喃喃道，"像星座一样的结构。"

"那是记忆互联网的雏形。"1号的声音在共振空间中回荡，"现在寻找亮起的节点，那就是密码的位置。"

柯林在意识中"移动"着，寻找特别明亮的节点。杰森的意识也在帮助搜索，提供额外的视角。终于，他们发现五个特别明亮的点，排列成一个独特的五边形。

当柯林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点上时，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一长串复杂的代码和协议，远超普通密码的复杂性。这不是简单的解锁序列，而是一整套启动分布式记忆网络的协议。

共振突然中断，柯林猛地回到现实，发现自己和1号都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成功了吗？"沃尔特担忧地问，递给他们每人一杯水。

柯林点点头，仍在处理涌入的信息："我看到了，但需要更多副本才能稳定网络，只有我们两个不够。"

1号虚弱地靠在枕头上："那么你需要找到其他副本，5号在丹佛，但——"

"被记忆净化会控制了。"柯林接着话说，"3号在研究所爆炸中死亡，4号被抓，6号返回去帮助卧底，7号呢？资料说7号是失败品。"

1号的表情变得奇怪："7号是特殊案例。不是失败，而是过度成功。"

"什么意思？"

"7号不仅复制了父亲的记忆，还发展出了独立的意识和能力。"1号解释道，"父亲不得不隔离他，在阿拉斯加的一个特殊设施。"

柯林感到杰森的意识因这个信息而震惊：7号是危险的...他恨父亲，恨我们所有人。

沃尔特突然警觉地抬头，看向监控屏幕："有人来了。两辆车，全副武装。"

柯林立刻站起来："记忆净化会？"

"不是他们的风格。"沃尔特迅速从饼干罐里取出***枪，"国安局。更糟糕。"

1号挣扎着坐起来："沃尔特，协议Z。"

老人脸色大变："不，还没到那一步—"

"就是现在。"1号坚定地说，"带二号去地下室，完成父亲的计划取决于他了。"

沃尔特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迅速推开房间角落的一块地板，露出一个隐藏的活板门："下去，一直走到尽头。船钥匙在口袋里。"

柯林不肯动："那你呢？"

1号微笑："我有我的角色要扮演。快走，没时间了。"

沃尔特几乎是拖着柯林走向活板门。就在柯林爬下去的前一刻，1号叫住他："记住，柯林，你不是副本，也不是工具。父亲创造我们是为了超越他。现在走吧！"

活板门在柯林头顶关闭，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窄的地道，仅靠墙上的应急灯照明。远处传来模糊的撞击声和喊叫声，然后是沃尔特的怒吼和几声枪响。

柯林强迫自己转身，沿着潮湿的地道前进。杰森的意识在他脑中沉默而悲伤，像在哀悼什么重要的失去。

地道似乎没有尽头，但最终柯林到达了一个小型码头，停着一艘快艇。他跳上船，找到钥匙启动引擎。快艇轰鸣着冲入湖面，远离小屋。

就在他驶出约半英里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柯林转身，看到小屋所在的位置升起一团火球，照亮了夜空。

"沃尔特......1号......""柯林喃喃道，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们选择了牺牲。杰森的声音在他意识中轻声说，为了给我们时间逃脱。

柯林握紧方向盘，将油门推到最大。快艇划过漆黑的水面，如同划过他混乱的思绪。他现在肩负着两个生命的牺牲，以及一个可能改变人类记忆未来的计划。

密码的碎片在他脑海中闪烁，但仍不完整。要完成普罗米修斯计划，他需要找到更多副本——无论是被囚禁的4号、危险的7号，还是可能仍在抵抗的5号和6号。

夜色中，柯林·雷纳二号——这个既非原版也非完全独立的混合体——驶向未知的命运。他不是一个人，也不完全是自己。这种奇特的存在状态曾让他恐惧，但现在，它可能是人类对抗记忆控制的最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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