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蜘蛛网

何予年打开了四五年没有打开过的柜子最下一格，在梧市这样潮湿的城市，那条雪花手链已发暗发黑。她早就放下了吧，毕竟也再谈过恋爱，也渐渐不会再打开安航送的那封信。

突然的，她又想起曾经买到的那把雨伞，是在淘宝上有商家卖雨伞盲盒。

大一那年，盲盒形式的交易很热门。何予年在一个半学期里断断续续地买了十几把伞，有时候是伞真的丢了，有时候是把太收到的太丑的伞二手转卖出去。买伞的频繁程度，让何爸爸都感慨“怎么天天丢三落四的”，而最后真的买到了那把金色星星的伞。

仿佛有些过于珍贵，她在收到伞最近的一个假期，便申请离校，飞回梧市把它放进了柜子的最下那一格，与手链和信一起。

那时的手链就已经发黑了。她手足无措地搜着百度、贴吧，寻求恢复原状的办法。用小苏打溶液还原后，她认真地把手链密封存放。不过，慢慢的，她接受了过去，或者说忘记了那段单相思，也不再会去关心手链发黑与否。

所以，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接受你？

何予年在安航的对话框打下这一句话，但又删去。

重新输入，发过去：“算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你变了，我也会变。没必要困在那时的执念，何予年已经是现在的何予年，不是你会喜欢的那一个。”

安航倒是回复得很快：“那我们可以重新了解一下彼此。只要你可以喜欢现在的我，我就会喜欢现在和未来的何予年。”

何予年有些无奈，敷衍地回复：“我有事要去忙了。”

“好的，早点休息。”

躺在床上，何予年还有些恍惚。为什么这么巧呢？怎么昨晚刚梦见他，今天就会见到他？

不想了。反正后天的车票回屿市，想来也不会再和安航有什么交集。

只是，越是想不去想的，越是在脑海里盘旋。

她也会疑惑，那是到底喜欢他什么。

这不好说。

相貌？安航虽然长得不错，但也算不上最好看的那种。双眼皮，大眼睛，有些圆，甚至是比女生还要长的眼睫毛。他的目光会落在他感兴趣的事物上，那时候眼睛便会发光。皮肤算不上白，一直晒着太阳打篮球，也是保持着黄皮肤，也算不上黑——和班上“黑筷子”比起来，已经很“白”了。不算很高的鼻梁，薄唇。

何予年总听说薄唇者薄情。但他似乎有一个从初中暗恋了很久的女生。是四个人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时问的。

那会下课无聊，他们会拿晨光的那种中性笔转着玩。

有时候旁边其他同学也会凑过来一起玩，但大多数时候是他们前后桌四个人玩，也比较方便问问题。

比如周悦栀会问：“你们男生为什么喜欢玩阿鲁巴？”

安航：“……我也不知道。”

比如陈晨会问：“最讨厌的老师是谁？”

何予年：“没有什么讨厌的啊……”

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的话，倒是让他们慢慢的熟络起来。

有一次轮到何予年问安航：“谈过恋爱吗？”

安航回答：“算没有吧。”安航又顿了一下，“暗恋不算的。”

周悦栀在那天傍晚去吃饭时偷偷问何予年：“你怎么问他这个？！”

“我好像有点，好感？”何予年咬着筷子，犹豫着回答，“不要和别人说啊！”

所以下一次周悦栀问安航时，帮着何予年问：“有或者有过喜欢的女生吗？”

“初中的时候。”安航有些窘迫，耳朵也红了起来，“问这个做什么？”

何予年紧张得悄悄伸手攥住了周悦栀的衣角。

“随便问问。”周悦栀答，在桌下把手伸过去拍了拍何予年。

何予年便知道……中午这顿饭得她请了。

不过偶尔也会玩大冒险。

比如安航要陈晨替他打饭，自己要在放学时争分夺秒地打一会儿篮球。

或者是陈晨要何予年在生物课上举手回答问题。但何予年的生物学得也不是特别好，所以那一整节课她都上得聚精会神汗流浃背的。

大部分时候他们还是玩真心话比较多。只是玩了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好问的问题了，于是他们又发明了新的玩法——飞行棋。

何予年用尺子把自己那块正方形底、长条的橡皮切下一块，然后像骰子一样在上边标上一到六点，再拿一张纸画上飞行棋格子，用不同颜色的笔帽当棋子。

何予年有一套五颜六色的中性笔，按颜色顺序别在书立上，就像彩虹一样。她总是很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只不过七八年过去，那套笔里用得完的也就红色和浅蓝色。因为每种颜色的笔只有一支，他们在玩飞行棋的时候也只有一个“棋子”可以用，角逐总是十分激烈。

“别吃我啊！！我都快到家了！！”陈晨叫道。

“死！”周悦栀毫不留情。

然后轮到了安航，他摇出来四，然后看向四格前的何予年。

何予年可怜兮兮地看着安航。

安航沉默了片刻：“是不是有个规则，要往前跳四格不能吃别人？”

“什么时候有了！”陈晨拿着安航紫色的棋子就要往前走，去吃掉何予年蓝色的棋子。

“有。”安航于是面不改色地再往前走了四格到下一个紫色格子。

“你！”陈晨一摇骰子，“不能起飞！周悦栀！！！”

何予年一摇，连着一个六一个三，到家了：“好了好了！不玩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胡天刚好从后门进来：“来俩男生……哎就你们俩。啊？你们玩啥呢？飞行棋？”

“对啊，老师你来一起吗？”陈晨邀请。

“不了。你们俩，跟我一起去搬试卷去，五一作业！”

何予年：“啊？那么多的吗！”

“我不去行不行……我怕成为大家的罪人……”安航趴在桌子上道。

胡天直接一手一个把他们抓走了。

只是又想起高二上学期的体育课，应该是国庆后吧？天气还有点热。体育老师让他们在操场玩“踢罐子”，因为人数很多，便让十个同学抓，其他同学藏或者跑，被抓住的同学则要在原地等“队友”解救，由藏的队友踢倒足球场上的罐子则是成功。

安航刚好被分配到抓的那一组，而何予年是藏。她一个人藏在操场**台后的草地上，无聊地用脚拨地上枯落的树叶。

突然听见了有人踩在枯叶上的声音，何予年回头一看，是安航。

“你是来躲的？”何予年问。

安航挑挑眉，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一言不发地向何予年走过去。而何予年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迈开步子跑出去了。他是来抓的！

安航跑得更快，加上何予年慌张之际跑错了方向，二人追逐到了一个死角处，何予年只能坦然等着被抓。

“算了，这儿太偏僻了，你在这里的话没有队友可以救你的。”安航的脚步停留在两步之远的位置，“而且这里太热了，会中暑的。你还是去别的地方躲着吧。”

“啊？你不抓我了？真的假的？”

安航退了两步：“给你十秒，十秒后我就去抓你了哦……”

话音未落，何予年早已逃之夭夭。

最后的胜负，何予年早就记不清了。

只是那个温柔的安航，让何予年难以抵抗。正是那些温柔，被何予年反复咀嚼，消化成一段段丝线，最后织成一张蜘蛛网。她以为安航会撞上这张这么大的蜘蛛网，她也因此成为一只守株待兔的蜘蛛，在这张网上徘徊着，等安航来。

安航的拒绝，就像一阵大风，吹的蜘蛛网晃动，吹去蛛丝的韧性，吹断了网的一角。何予年守着蜘蛛网几年，最后还是放弃了它。

没有什么用。

自以为会感化安航，实际上，是何予年在感化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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