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墨鹤遁影

程墨猛然回首，赫然发现一位素衣女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身侧，仿佛自月华中凝结而出。

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容颜清丽绝俗，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腰间一枚墨玉令牌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幽幽光泽。她伸出纤纤素手，递来一页薄如蝉翼、却流转着奇异光晕的金箔纸张，在那暗夜之中格外夺目。

“速速画些什么，否则你我皆在劫难逃。”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追兵杂沓的脚步声已近在百步之内，情势危如累卵。程墨无暇深思，接过那神奇的金纸，心一横，笔走龙蛇，一片翻涌的浓雾顷刻间跃然纸上。笔尖甫离纸面，浓重的白雾瞬间以他们为中心咆哮着扩散开来，转眼便吞噬了整个山坡，隔绝了视线。

“随我来。”女子一把拉住程墨的手腕，带着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中疾行。她的手指冰凉如玉，却意外地传递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沉稳。

两人在雾中七拐八绕，最终抵达半山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女子于洞口信手做出几个玄妙手势，那垂落的藤蔓竟如活物般自动分开，待二人闪入后，又悄然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暂可无虞。”女子松开手，取出一盏随身灯笼点亮。融融暖光映照下，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更添几分出尘之气，唯独那双眸子，依旧冷冽如寒冰。

“你是何人？”程墨警惕地后退半步，手已悄悄探向怀中那支关系重大的神笔。

女子似已看穿他的小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苏挽晴，墨阁弟子。”她目光扫过程墨怀中，“不必紧张，若我存心抢夺此笔，方才便不会出手救你。”

“墨阁……”程墨心头一震，立时想起那夜自称松鹤堂掌柜之人，“你们究竟是何种存在？那玄天宗又为何紧追我不放？”

苏挽晴并未立即作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小瓷瓶：“先将此药饮下。你过度驱策神笔，已然精气大损。”

程墨略一迟疑，仍是接过瓷瓶仰头饮尽。苦涩液体滑入喉中，旋即化作一股温和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那蚀骨般的疲惫感顿时减轻不少。

“墨阁，乃是艺术修真之道最后的守护者。”苏挽晴收起瓷瓶，声音低沉而肃穆，“千载之前，画圣吴道子开创‘画虚为实’之无上大道，能以画作沟通天地法则。你怀中这支，便是他遗世的圣物之一。”

程墨震惊地望向怀中包裹：“可那位老画师分明说它是……”

“‘神来之笔’不过是其俗名。”苏挽晴打断道，“它真名应为‘造化笔’，确有化虚为实之能，但每动用一次，皆会汲取画师自身的生命本源。”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程墨，“莫非你未曾察觉？每次作画之后，那疲惫之感是否一次胜于一次？”

程墨忆起画就紫灵芝后那仿佛被彻底掏空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位老画师他……”

“墨老，乃我墨阁上代护笔人。”苏挽晴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哀伤，“为护此笔周全，他独身引开玄天宗三大长老，最终……力竭而亡。临终前将此笔托付于你，想必是窥见了你身负的非凡天赋。”

程墨想起雨夜之中，老画师那双异常明亮、仿佛燃尽最后生命的眼眸，心头涌起难言的酸楚与敬意。

“为何选中我？我不过是个毫无灵根的寻常画师……”

“寻常画师，可画不出能逼退修真者的墨虎。”苏挽晴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艺术修真，不重灵根优劣，只看‘悟性’高低与‘心性’澄澈。墨老既选中你，自有其深意。”

洞外陡然传来一阵喧嚣，夹杂着玄天宗弟子们的呼喝与搜寻之声。苏挽晴神色骤然一凛：“他们寻到附近了。这障眼法支撑不了多久，须即刻离开。”

“去往何处？”程墨急问。

“先去墨阁的一处秘密据点。”苏挽晴霍然起身，自腰间取下那枚墨玉令牌，按于冰凉石壁之上。霎时间，石壁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显现出玄妙纹路。“但在此之前，你需再画一物——此次，须是一只可载你我翱翔九天的灵禽。”

程墨瞠目：“飞行？我连麻雀都未曾画过！”

“凝神静气，心无杂念，专注回想翱翔之感。”苏挽晴又递过一张同样流光溢彩的金纸，“此乃‘灵宣纸’，可稍减神笔反噬之力。”

程墨深吸一口凛冽空气，闭目凝神，脑海中竭力回想幼时所见鹤群姿态——那舒展如云的双翼，优雅修长的颈项……笔尖落下，竟如有神助，流畅无比。寥寥数笔，一只意态生动、展翅欲飞的墨鹤已跃然纸上。

最后一笔勾勒完成，程墨只觉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膝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此次消耗，远胜之前画那墨虎之时，若非苏挽晴先前赐予的药水支撑，他恐怕已当场昏厥。只见金纸无火自燃，一只翼展近两丈的墨鹤长鸣一声，自焰光中翩然飞出，通体羽翼漆黑如墨，唯有一双鹤眼闪烁着烁烁金光。

“善。”苏挽晴难得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初试飞禽，便能具此形神，难怪墨老属意于你。”

洞外嘈杂之声愈近，已闻兵刃轻响。苏挽晴不由分说，一把拉起程墨：“走！”

二人纵身跃上墨鹤宽背。这灵气所化之鹤竟如真实血肉般稳固，羽毛触手温润光滑。苏挽晴轻拍鹤颈，墨鹤引颈清唳，双翅一展，猛地冲向洞口藤蔓屏障。

就在他们即将撞上藤蔓的刹那，“嗤啦”一声裂响，一道凌厉剑光竟将障壁悍然劈开！林霄持剑而立的身影出现在洞口，脸上写满惊愕：“果然藏匿于此！”

“抓稳！”苏挽晴低声疾喝。墨鹤振翅高飞，林霄那道森寒剑气堪堪自鹤尾掠过，斩落几片墨羽。旋即又有数名玄天宗弟子赶到，见状纷纷掷出符箓，顷刻间火球呼啸，冰锥破空，直袭鹤背上的二人。

苏挽晴临危不乱，袖中一道画轴冲天而起，迎风暴涨，化作一道流转不息的水墨屏障，将诸般攻击尽数挡下，爆开团团光雨。程墨回头望去，只见林霄等人身影在视野中急速缩小，迅速被下方翻涌的云层吞没。

墨鹤越飞越高，凛冽罡风扑面如刀。程墨死死抓住鹤羽，只觉心跳如擂鼓。短短一日之间，他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市井画师，沦为此等修真大派全力追捕的亡命之徒，身侧还伴着一位来历成谜的墨阁女子，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苏姑娘……”风声呼啸中，程墨勉力提高声音，“玄天宗为何非要抢夺此笔不可？”

苏挽晴的长发在猎猎狂风中飞舞，声音却清晰地穿透风噪，传入程墨耳中：“只因那宗主赵无极坚信，若能集齐画圣遗世三宝，便可助他突破元婴桎梏，登临化神之境。而你手中这支‘造化笔’，正是三宝之首！”

程墨心头巨震，尚欲再问，陡然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自胸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全身！他骇然低头，竟看见自己的左手掌乃至小臂，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起来！

“这……这是何故？！”程墨声音因惊惧而颤抖。

苏挽晴脸色骤变，惊呼道：“你动用神笔太过频繁了！它正在加速吞噬你的生命本源！”她迅疾无比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快服下这颗‘龟息丹’，我需立刻带你穿行‘墨道’……我们必须尽快抵达安全之地。在此之前，你万万不可再动用神笔分毫，否则……”

否则会怎样？程墨尚未问出口，一股强烈至极的眩晕感便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天旋地转。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刹那，他蓦然明悟——自那个雨夜，从老画师手中接过那支笔的瞬间，他的人生，便已踏上了一段无法回头的荆棘征途。

最后的感知里，是苏挽晴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在那墨鹤流光溢彩的背脊之上，急速描绘出一扇神秘门扉的轮廓……

而在他们身后百里之遥的青州城内，玄天宗那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上，一袭紫袍的长老赵无极，正冷笑着缓缓展开一幅画卷——画中之人栩栩如生，赫然正是程墨的肖像！

“逃吧，无知小儿。”赵无极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面容，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幽光，“你画得越多，笔墨牵动的因果便越重，我寻到你……也就越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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