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城墙下的蓝布衫

1990年的大同，秋老虎还没褪尽，空气里却已裹着煤尘的味道。黑褐色的粉末像看不见的雪，落在老城区的灰瓦上、斑驳的墙皮上，连穿白衬衫上学的学生，傍晚回家时领口都能蹭出一道黑印。

韩一鸣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沿着西城墙根往四牌楼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路边堆着半人高的煤矸石，是附近小煤窑没来得及运走的废料。城墙砖缝里钻出的野草已经黄了，风一吹，草叶卷着煤渣打旋，像无数细碎的黑蝴蝶。

他习惯了这条路的安静。老城墙在这儿拐了个弯，形成一片背阴的角落，除了偶尔有拉煤的驴车经过，大多时候只有风声。但这几天，韩一鸣总觉得不对劲。

先是昨天傍晚，他走到城墙拐角那棵老榆树下时，眼角瞥见墙根蹲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低头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韩一鸣愣了一下——这一带都是老巷子，很少见到这么小的孩子单独在这儿。他停下脚步，想问问是不是迷路了，可刚要开口，那小女孩突然像融进空气里一样，没了踪影。

韩一鸣当时以为是眼花了。秋***，加上煤尘大，眼睛容易疲劳。可今天，他又看见了。

还是在那个拐角，还是那件蓝布衫。小女孩背对着他，蹲在城墙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这次韩一鸣看得很清楚，蓝布衫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细瘦的手腕。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离着还有几步远时，轻声喊了句：“小朋友，你在这儿干什么？”

话音刚落，那小女孩猛地站起身。韩一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来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黑洞洞的，没有一点神采。可不等他看清更多，小女孩的身影突然晃了一下，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消失在斑驳的城墙砖后。

韩一鸣僵在原地，后脖颈子冒起一阵冷汗。他快步走到刚才小女孩蹲着的地方，地上只有几道杂乱的划痕，像是用树枝随便划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城墙砖冷冰冰的，摸上去带着深秋的凉意，绝不像有人刚在这儿待过。

“邪门了……”他低声骂了句，后背的汗把衬衫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不敢再多待，加快脚步往家走。四牌楼附近的四合院是爷爷传下来的，院子里住着三户人家，韩一鸣家在东厢房。父母在国营煤矿上班，最近矿上赶工期，一个月里有二十多天住在矿上的宿舍，家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对门的王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抬起头笑了笑：“一鸣回来了？今天放学挺早啊。”

“嗯，王奶奶。”韩一鸣点点头，挤出个笑容。他没说刚才看见的事——王奶奶年纪大了，最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说了准要让她念叨半天。

“你爸妈还没回啊？”王奶奶放下手里的豆角，叹了口气，“这煤矿的活儿，真是熬人。昨天后半夜，我听见你家那座老座钟响了，叮叮当当的，吵得我半天没睡着。”

韩一鸣心里咯噔一下：“座钟？我家那座早就坏了啊，好几年没走了。”

那是爷爷留下的老座钟，黄铜表盘，红木外壳，放在客厅的条案上。前几年钟摆掉了，父母嫌占地方想扔，韩一鸣舍不得，一直留着。他清楚记得，那钟早就停了，指针卡在十二点的位置。

“没坏啊，”王奶奶肯定地说，“我听得真真的，敲了三下，然后又‘当’的一声，像是磕在了什么东西上。那会儿我看了看表，正好是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

韩一鸣的脚步顿住了。昨天课间，他听见班里几个矿工子弟闲聊，说前阵子晋华宫煤矿塌方，出事的时辰，就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当时他没在意，可现在……

他没再跟王奶奶多说，快步走进东厢房。客厅里光线昏暗，条案上的老座钟静静立着，黄铜表盘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泛着冷光。韩一鸣走过去，心脏怦怦直跳。

他清楚地记得，钟摆早就被他收在抽屉里了。可现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钟摆，竟然好好地挂在里面，只是一动不动。他盯着表盘，指针果然停在十二点——不对，仔细看的话，分针似乎微微动了一点，像是刚从三点十七分的位置挪开。

座钟的底座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可钟摆附近的灰尘，却像是被人动过，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韩一鸣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钟摆，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王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惊慌：“哎呀，这风怎么突然这么大……”

他回头看向窗外，刚才还好好的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刮起了大风。风卷着煤尘，呜呜地往院子里灌，老榆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哭。

他猛地转回目光，看向座钟——表盘上的指针，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指向了三点十七分。

钟摆，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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