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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心如城

秦昊留下的十石粮食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关隘里的人心。赵千总难得大方了一回，让伙夫煮了满满两大锅糙米饭，还掺了些秦昊带来的干肉，飘出的香气让半个关隘的人都红了眼。

沈墨捧着碗，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米饭有些夹生，干肉带着点烟熏味，却是他穿越过来后吃得最饱的一顿。小石头坐在他旁边，狼吞虎咽地扒着饭，小脸上沾着饭粒，眼神里满是对沈墨的崇拜。

“沈哥，你真厉害，刚才那火墙，还有扔箭杆，鞑子都被你打懵了！”小石头含糊不清地说。

沈墨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刀疤脸正和几个相熟的辅兵凑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什么，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欣赏。王二麻子则缩在另一边，远远地望着赵千总的帐篷，脸上是惯有的谄媚和怯懦。

这顿饭，吃出了截然不同的姿态。

“沈墨，过来。”赵千总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他的胳膊上缠着新的绷带，脸色比白天好看了些。

沈墨放下碗，跟着他进了帐篷。帐篷里弥漫着伤药和酒的味道，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摆着一小碟酱肉和一壶酒，显然是赵千总私藏的。

“坐。”赵千总指了指对面的凳子，亲自给沈墨倒了碗酒，“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这关隘能不能守住，还真不好说。”

沈墨没坐，捧着酒碗躬身道：“都是千总指挥有方，属下只是做了该做的。”

他知道，赵千总这种人，最忌讳手下功高盖主。刚才秦昊点名问他，已经让赵千总心里起了疙瘩，此刻若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只会死得更快。

赵千总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呷了口酒：“你倒是懂事。我知道，你们这些辅兵日子苦，跟着我，只要听话，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的。”

他话锋一转，话里带了点试探：“刚才那黑鹰卫的秦统领，说让你去宣府卫找他？”

“只是随口一提，属下没放在心上。”沈墨低着头，语气恭敬，“属下是千总的兵，自然跟着千总。”

“好！”赵千总拍了拍桌子，脸上露出笑容，“就冲你这句话，我赵某人记着你的情。从今天起，你就不用干辅兵的活了，跟着王二麻子，当个小旗官，管着十来个人。”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提拔。沈墨连忙道谢，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赵千总拉拢人心的手段。小旗官听起来是个官，其实手里没什么实权，更像是赵千总安插在辅兵里的眼线。

出了帐篷，刀疤脸正等在外面，见他出来，咧嘴一笑：“赵千总给你升官了？”

“就当个小旗官。”沈墨道。

“那也比当辅兵强。”刀疤脸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事，尽管找哥，哥别的没有，弟兄们还有几个肯听招呼的。”

沈墨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张旗总，咱们这关隘，到底能撑多久？”

刀疤脸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撑一天算一天吧。粮是秦统领赏的，吃完了还得挨饿。鞑子这次退了，下次来肯定更狠。赵千总……他只想着自己的那点好处，靠不住。”

“那弟兄们就甘心在这儿等死？”沈墨追问。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不甘心又能怎样？逃？往哪儿逃？关外是鞑子，关内是乱兵，就算逃回村里，苛捐杂税也能把人逼死。咱们这些当兵的，就像这城墙缝里的草，风吹雨打，听天由命。”

这番话道出了绝大多数边军士卒的心声。沈墨沉默片刻，道：“张旗总，我想给弟兄们弄点过冬的棉衣，你看……”

“弄棉衣？”刀疤脸苦笑，“钱呢？布呢？赵千总库房里倒是有几匹好布，可他能给咱们？”

“他不给，咱们可以自己想办法。”沈墨压低声音，“我刚才路过粮仓，看见赵千总让人把几袋好米搬到他帐篷后面了，估计是想偷偷运出去卖。咱们……”

刀疤脸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上次偷粮是为了活命，这次再动他的东西，被发现了，他肯定饶不了咱们。”

“不是偷，是‘借’。”沈墨道，“咱们用这些米，去跟附近的村民换布。等以后有了粮，再还给他就是了。”

“村民？”刀疤脸摇头，“这年月，村民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布换？”

“不一定。”沈墨想起原主的记忆，“关隘往西十里，有个李家村，村里有个李寡妇，丈夫以前是个织户，家里应该有织布机。咱们多拿点米，说不定能换些粗麻布。”

刀疤脸犹豫了半天，咬了咬牙：“行！就信你这小子一回！出事了，哥跟你一起扛！”

当天夜里，沈墨带着刀疤脸和小石头，趁着夜色，悄悄搬到了赵千总藏米的地方。这次比上次偷粮更顺利，赵千总大概是白天受了伤，睡得很沉，压根没察觉。

三人扛着两袋米，借着月色往李家村赶。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小石头却跑得飞快，兴奋得小脸通红。

“沈哥，咱们真能换到布吗？”小石头问。

“能。”沈墨肯定地说，“人只要活着，就想过好点。有米，就没有换不到的东西。”

到了李家村，村里一片漆黑，只有村头一间土坯房还亮着微弱的灯光。沈墨让刀疤脸和小石头在村外等着，自己提着半袋米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女人警惕的声音。

“大婶，我是关隘上的兵，想跟您换点东西。”沈墨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妇人探出头，看见沈墨身上的兵服，脸色一白，就要关门。

“大婶别慌，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沈墨赶紧把米袋往前递了递，“我们想用米，跟您换点布，粗麻布就行。”

妇人看到米袋，眼睛直了直，犹豫了一下，把沈墨让进了屋。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破床，一个织布机，角落里堆着些棉花和麻线。

“家里只有这点麻布了。”妇人指着织布机上一匹没织完的粗麻布，“是我打算给儿子做件棉衣的。”

沈墨看了一眼，那麻布虽然粗糙，但足够厚实，够做好几件棉衣了。他把半袋米放在桌上：“这些米，换您这匹布，再加上您剩下的麻线，行不？”

妇人看着米袋，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够了，够了……这米，太多了……”

这年头，一斗米就能换一个姑娘，半袋米几乎是普通人家半年的口粮。沈墨知道她不容易，道：“大婶，我们关隘上还有几十个弟兄，缺衣少食的，您要是能再帮我们织几匹，我们还来换。”

妇人连忙点头：“能，能！我连夜织，你们啥时候要，我啥时候给！”

换回麻布，刀疤脸看着那匹布，激动得说不出话：“沈墨，你真是……真是咱们弟兄的福星！”

回到关隘，天还没亮。沈墨把刀疤脸相熟的几个辅兵叫过来，又让小石头找来几个会针线活的伤兵，大家围在敌楼里，点着火盆，连夜缝制棉衣。

火光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有人穿针，有人引线，有人帮忙拉着麻布，虽然动作笨拙，却干得热火朝天。刀疤脸脱下自己的破棉甲，往火盆边凑了凑，看着忙碌的众人，忽然笑道：“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个盼头。”

沈墨坐在一旁，帮着穿针，听着众人的谈笑，心里渐渐踏实了些。他知道，一件棉衣换不来人心，但这份在绝境中相互取暖的情谊，却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赵千总第二天果然发现米少了，在营里骂了半天，却查不出是谁干的。沈墨和刀疤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默默地看着弟兄们穿上新缝的粗麻棉衣，抵御着越来越冷的寒风。

几天过去，李家村的妇人又送来了两匹麻布，沈墨依旧用米换了。关隘上的辅兵，有一半都穿上了新棉衣，看向沈墨的眼神，越来越敬佩。

这天下午，沈墨正在教小石头怎么用矛，忽然看见赵千总的亲卫匆匆忙忙地跑进帐篷，没多久，赵千总就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召集了所有队官。

刀疤脸回来时，脸色也很难看：“沈墨，出事了。”

“怎么了？”沈墨问。

“上面下了令，让咱们关隘出兵，去围剿一支流寇。”刀疤脸道，“那流寇在遵化一带，据说有上千人，咱们这关隘，就拨了五十个人去。”

沈墨心里一沉：“赵千总让谁去？”

“还能有谁？”刀疤脸冷笑，“肯定是咱们这些辅兵啊！他的亲卫，一个都不动。这哪是去围剿流寇，这分明是让咱们去送死！”

沈墨握紧了手里的断矛。他知道，这是赵千总的报复。自己拉拢人心，又动了他的粮食，他早就怀恨在心，这次正好借流寇的手除掉自己和这些不听话的辅兵。

“去不去？”刀疤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决绝。

沈墨看着远处正在寒风中操练的弟兄们，他们身上穿着粗糙的麻布棉衣，脸上却有了久违的生气。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去。”

刀疤脸愣住了：“你说啥？去送死？”

“不去，是等死。”沈墨道，“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流寇……未必就是敌人。”

他的目光望向遵化的方向，那里，是明末农民起义的重灾区，也是无数流民挣扎求生的地方。

赵千总想让他们去送死，可他偏要从这死局里，走出一条活路来。

人心如城，能困住人，也能让人破城而出。

沈墨知道，是时候离开这个小小的关隘，去更广阔的天地，寻找真正能让他站稳脚跟的力量了。

而那支所谓的流寇，或许就是他的第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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