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残阳下的生机

厮杀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段长城裹在其中。沈墨的胳膊已经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断矛的木柄被血浸透，滑腻得几乎握不住。他靠着垛口喘息，额角的伤口不断有血珠渗出，糊住了视线。

就在刚才，一个后金兵突破了刀疤脸的防线，弯刀带着风声劈向他的脖颈。沈墨几乎是凭着本能矮身翻滚，堪堪避开，却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撞在城砖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沈墨！小心！”

刀疤脸的吼声穿透混乱的声响，沈墨猛地抬头，看见另一个后金兵已经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垛口，手中长刀直刺而来。他来不及多想，侧身扑过去，用肩膀狠狠撞在对方膝盖上。那后金兵重心不稳，惨叫着摔下城墙，手里的刀却脱手飞出，擦着沈墨的耳朵钉进了旁边的木柱里，嗡嗡作响。

“他娘的，这帮鞑子是疯了！”刀疤脸杀得双眼赤红，棉甲的袖子被砍破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赵千总那边快顶不住了！”

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东段城墙已经被撕开一个缺口，十几个后金兵正挤在那里，与守军混战。赵千总挥舞着腰刀嘶吼，却被两个后金兵缠住，左支右绌，显然撑不了多久。

一旦东段彻底失守，敌军就能沿着城墙迂回包抄，到时候他们这些守在中段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沈墨急声道，目光扫过周围——能站着的辅兵只剩下不到十个，个个带伤，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眼神却比开战前多了几分狠劲。

他忽然注意到墙角堆着的几捆备用的箭杆，都是些没装箭头的枯枝，本是用来修补栅栏的。沈墨心里一动，抓起一捆箭杆塞给身边一个少年兵：“去，把这些搬到东段缺口附近，听我号令往下扔！”

少年兵是昨天沈墨分给他馒头的那个，名叫小石头，此刻脸上沾着血，却没了之前的怯懦，用力点头，抱着箭杆猫着腰跑了过去。

“你要干啥？”刀疤脸一边格挡着敌人的刀，一边问道。

“给他们添点堵！”沈墨捡起两块石头，“张旗总，帮我掩护一下！”

刀疤脸二话不说，猛地向前一步，用身体挡住沈墨，长枪舞得呼呼作响，逼退了两个试图靠近的后金兵。沈墨趁机矮身冲到东段缺口侧面，正好看见小石头已经把箭杆堆在了那里。

缺口处的厮杀正烈，赵千总被一刀砍中胳膊，惨叫着后退，后金兵趁机又挤上来三个。沈墨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把箭杆，朝着缺口下方的人群狠狠扔了过去。

这些没装箭头的箭杆虽然杀不死人，却像密集的棍雨，劈头盖脸砸下来。后金兵猝不及防，不少人被砸中脑袋，顿时晕头转向，原本凌厉的攻势顿时一滞。

“就是现在！”沈墨大吼着，又扔出一把箭杆。

小石头也跟着扔，其他几个辅兵见状，纷纷效仿，抓起石头、断矛往缺口处砸。赵千总趁机稳住阵脚，捂着流血的胳膊嘶吼着反扑，总算把那几个后金兵逼了回去。

“好小子！这招管用！”赵千总隔着混乱的人群朝沈墨喊了一声，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沈墨却没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逼退了敌人，对方的主力还在城下，只要稍作休整，必然会发起更猛烈的进攻。他们这点人，根本撑不了多久。

果然，城下的后金兵吹响了号角，正在攀爬的士兵纷纷后撤，城墙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伤者的**。

沈墨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看向城下，后金兵正在重新集结，那个铁甲头目似乎在训斥什么人，然后调转马头，朝着远处的荒原望去。

“他们……好像要退了？”王二麻子哆哆嗦嗦地说，他的胳膊被箭擦伤，此刻正用布条胡乱缠着。

沈墨眯起眼睛，顺着铁甲头目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片烟尘，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靠近。

“是援军？”有人惊喜地喊道。

刀疤脸却皱起了眉头：“不像。咱们这破地方，谁会来援军？”

那片烟尘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旗帜——不是后金的狼头旗，也不是明军的旗号，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黑鹰。

城下的后金兵显然也发现了这支不明来历的队伍，铁甲头目脸色大变，立刻下令收拢队伍，摆出防御的姿态。

沈墨的心跳忽然加速。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从未听说过有哪支明军或义军使用这样的旗帜。这到底是谁？

黑色旗帜下的队伍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战场边缘，大约有两三百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弯刀，看起来气势非凡，与城墙上这些衣衫褴褛的边军和后金兵都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冷峻，骑着一匹纯白的骏马，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城墙上。

“城上是大明的军队？”男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城墙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千总迟疑了一下，捂着受伤的胳膊上前一步：“正是！我乃蓟州镇千总赵……”

“我问你们，”男子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可知后金镶黄旗的巴图鲁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赵千总愣了，他连巴图鲁部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不……不知。”

男子没再理他，转向城下的铁甲头目，用后金话厉声说了几句。铁甲头目脸色铁青，似乎在争辩什么，男子却忽然抬手，身后的黑衣骑士立刻举起了弓箭。

铁甲头目脸色一变，狠狠瞪了城墙上一眼，调转马头，带着手下的后金兵匆匆撤离了。从始至终，那支黑衣队伍都没动一兵一卒，却凭着气势逼退了上千后金骑兵。

城墙上的人都看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沈墨的心脏却跳得更快了。这支突然出现的神秘队伍，绝非凡俗。他们能说后金话，装备精良，气势慑人，而且似乎对后金的动向了如指掌。在这乱世之中，突然冒出这样一股力量，是敌是友？

那中年男子策马来到城下，仰头看向城墙：“我乃黑鹰卫统领秦昊。城上可有能主事之人？”

赵千总这才回过神，连忙道：“在下赵……”

“我不是问你。”秦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人群中那个拄着断矛、满身血污却眼神清亮的小兵身上，“刚才用箭杆击退敌军的，是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沈墨身上。赵千总的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敢作声——刚才这支队伍逼退后金兵的气势，让他从心底里发怵。

沈墨迎着秦昊的目光，慢慢站直身体。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他没有选择。

“是我。”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沉稳。

秦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城上损失如何？可有粮草？”

“死了三十多个，伤了近百。”沈墨如实回答，“粮草……几乎断绝。”

秦昊皱了皱眉，对身后的人吩咐道：“留下二十人，带十石粮食和伤药给他们。其余人，跟我走。”

说完，他又看了沈墨一眼：“小兄弟，有勇有谋，可惜屈居于此。若有朝一日想换个活法，可到宣府卫找我秦昊。”

话音未落，他已经策马转身，带着黑衣队伍疾驰而去，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荒原尽头。

城墙上一片死寂，良久，王二麻子才喃喃道：“这……这就走了？还留下了粮食？”

赵千总看着那些粮食，又看了看沈墨，眼神复杂。他走上前，拍了拍沈墨的肩膀，语气生硬：“你……做得不错。那什么秦统领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好好跟着我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墨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望着黑衣队伍消失的方向，心里波澜起伏。

宣府卫，秦昊，黑鹰卫……

这个名字，这支队伍，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原本就波涛汹涌的命运之河，激起了更多的涟漪。

他知道，赵千总的“好处”根本靠不住，这处关隘也绝非久留之地。后金兵这次退了，迟早还会再来，而朝廷的援兵和粮饷，更是遥遥无期。

想要活下去，想要抓住那所谓的“换个活法”的机会，他必须尽快积攒足够的力量。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惊魂未定却对他多了几分敬畏的辅兵。

或许，力量的积累，就从这里开始。

残阳如血，洒在伤痕累累的城墙上，也洒在沈墨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上。他知道，前路必然更加凶险，但此刻，他的心中却燃起了比刚才那场火墙更旺的火焰。

这乱世，既是炼狱，也是舞台。

他，沈墨，绝不会只做一个任人宰割的边关小兵。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