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两银子的重量

镇子比陆昭昭想象的要热闹些。

路面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算宽阔，两旁是林立的店铺和摆摊的小贩，傍边还有叫卖的吆喝声，“快来尝尝，新鲜的糕点。”一矮胖的中年男子，在摊子旁边卖力的吆喝着。

周围还有赶集的、送货的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这对于久困于沉闷山村的陆昭昭来说，是一种久违的鲜活。

沈砚修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目标明确，带着陆昭昭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朝着西市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售卖山货、野味和农副产品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混杂的气味。

“跟紧点。”沈砚修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几乎被淹没，但陆昭昭还是听到了。

她赶紧快走两步，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既新奇又带着一丝不安。

沈砚修在一个挂着“野味山货”幌子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面色红润、围着皮围裙的中年汉子，正拿着蒲扇扇风。

“老板，收兔子吗？还有只野鸡。”沈砚修将盖在背篓上的破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处理干净的猎物。

摊主凑过来看了看，捏了捏兔子的肥瘦，又看了看野鸡的成色，点了点头：“兔子八文钱一斤，野鸡十五文。按分量算。”

这个价格比陆昭昭预想的要低一些，但她没有贸然开口，只是看着沈砚修。

沈砚修面色不变，语气平稳：“老板，这兔子是今早刚在山里套的，肥得很。野鸡也是活的套来，毛色鲜亮。镇东头李记酒馆常年收我们的货，给的价比这高两文。”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帮陈爷爷给李记送过药材，但猎物却是头一遭。

摊主挑了挑眉，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半大孩子，见他虽然衣着破旧，但眼神沉稳，不似说谎，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的陆昭昭，沉吟了一下：“成吧，兔子九文，野鸡十六文，不能再多了。”

“行。”沈砚修干脆地应下。

过秤，算钱。两只兔子共五斤三两，野鸡两斤一两。摊主扒拉着算盘：“兔子四十七文七，算你四十八文。野鸡三十三文六，算三十四文。加起来…八十二文钱。”他数出八十二个铜板，叮叮当当地放在摊位上。

八十二文！陆昭昭心里默算着，这距离她想象中的“巨款”还有很大差距。她注意到沈砚修的目光扫过摊主桌上放着的一些散碎银块。

沈砚修没有去拿那些铜钱，而是开口道：“老板，能否换成银子？铜钱太重，不好带。”

摊主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成，一两银子值一千文，你这八十二文，差的远哩。我这最小的碎银也是五钱重的。”

他拿起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银子。

沈砚修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板，还有几张柔韧的兔皮和那几根漂亮的野鸡尾羽。“加上这些，您看够不够换那一小块银子？”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摊主看了看那些铜板和皮子、尾羽，估摸了一下价值，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他将那块约莫五钱重的碎银和沈砚修原有的铜板、货物一起称重、折算，最后，将一块稍大一些，估计接近一两的碎银角子，和几个剩余的铜板，一起推给了沈砚修。“喏，这块差不多九钱多，加上这几个铜板，正好。”

沈砚修拿起那块小小的、沉甸甸的银角子，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这才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那几个铜板也仔细收好。

“谢谢老板。”他低声道了谢，拉了一下还在看着那摊位上其他东西的陆昭昭，迅速离开了摊位。

直到走出喧闹的西市，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两人才松了口气。怀里的那块银子，像一团火，烫得沈砚修心跳都有些加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手里握着这么“大”的一笔钱。以往跟着陈爷爷，最多也就拿过几十文钱的工钱。

他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感受着那硬物的存在，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昭昭都有些意外的动作……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无人，竟将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银角子掏了出来，递向陆昭昭。

“给。”他就说了这么一个字，眼神却复杂地落在陆昭昭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合作的女人，面对真金白银，会是什么反应。以前的陆招娣，为了多抢一口吃的，都能对婉儿下狠手，更何况是这么多钱？

陆昭昭看着递到面前的银子，愣了一下。阳光照在那块小小的银角子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这确实是一笔“巨款”，足够买很多粮食，或者…做很多事。

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摇了摇头，甚至还将手背到了身后，仿佛那银子烫手一般。

“你收着。”她的声音很坚决，“你认得路，也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放在你那里更稳妥。我…我拿着怕丢，或者被王氏搜去。”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沈砚修是实际操作者，钱由他保管似乎天经地义。

可沈砚修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他就这样举着银子，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紧紧盯着陆昭昭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贪婪或者虚伪。

然而，没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有坦诚，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仿佛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她反而轻松了。

这太不正常了！

眼前的陆昭昭，和他记忆里那个自私、贪婪、愚蠢的陆招娣，简直判若两人！她不再抢吃的，甚至会偷偷分给婉儿；她懂得做陷阱，认得野菜毒草；如今面对这么多银子，她竟然毫不心动，主动让他保管？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除非…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念头，猛地窜入沈砚修的脑海……除非她……

她真的还是原来那个陆招娣吗？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凉意。他猛地收回手，将银子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死死地盯着陆昭昭，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惊疑而显得有些沙哑：

“你…你到底是谁？”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集喧闹。阳光透过巷口老槐树的枝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陆昭昭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想到沈砚修会如此敏锐，直接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她当然不能说实话。穿越？借尸还魂？这听起来比任何谎言都更像疯话。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沈砚修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低声道：“我是谁？我是陆招娣啊…那个差点被打死，又差点被…的陆招娣。”

她提及了那次毒打和沈福的骚扰，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发生在“陆招娣”身上的惨痛经历。

“死过一回的人，总会有点不一样吧。”

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沈砚修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后怕，也有一丝决绝，“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下去了。那样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死了更难受。”

她的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陆昭昭）的心声，假的是这转变的缘由。但她此刻流露出的痛苦和求生欲，却是无比真实的。

沈砚修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少女苍白而坚定的脸，想起了她躺在草堆里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了她挡在婉儿身前的样子，也想起了她昨夜在田埂上递过酸模草的样子…这些画面，与他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刻薄愚蠢的陆招娣重叠在一起，却又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死过一回…”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攥着银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或许，濒死的经历，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他虽然无法完全相信，但陆昭昭给出的这个理由，至少比其他的解释听起来…更合理一些。

而且，目前看来，她的“改变”，对婉儿，对他，似乎并没有坏处。甚至，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食物和…怀里的这块银子。

“走吧。”最终，沈砚修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将银子重新小心藏好，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淡，但那份尖锐的怀疑，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还要去买点东西，然后去接婉儿。”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但现实的利益和共同的困境，让他们不得不继续将这脆弱的同盟维持下去。

至少，在真正安全之前，怀里的这一两银子，和身边这个变得陌生的“同伴”，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光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重新汇入人流，怀揣着秘密与希望，也带着无法言说的猜忌与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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