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隐忍和汗水

天还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脏布。

村子里此起彼伏的鸡鸣尚未停歇，王氏那如同破锣般的嗓音就已经在院子里炸响，尖锐地刺破清晨残存的宁静。

“一个个都死了吗？还不赶紧滚起来！地里的草都快比苗高了！指望老娘一个人干吗？！”

柴房里的陆昭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惊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连日来的劳累让她浑身肌肉酸痛，尤其是肩膀和后背，仿佛被石碾子反复碾压过。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天色依旧昏暗。

另一边，沈砚修和沈婉儿也被惊醒。沈婉儿小声地咳嗽着，似乎有些着凉。

沈砚修沉默地起身，动作麻利地整理着那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黎明前的催命符。

三人像被驱赶的牲口一样，默默地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陆昭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紧了双臂。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根本无法抵御这秋日的凉意。

王氏已经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阴沉得像锅底。她那双三角眼在三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昭昭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的身体上，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磨磨蹭蹭！还不快去拿锄头！”

厨房的方向飘来一丝微弱的食物香气，夹杂着一点昨夜残留的肉味，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但厨房，是王氏划定的禁区，绝不准他们三个踏入半步。她防贼一样防着他们，生怕他们偷吃哪怕一丁点粮食。

早饭依旧是在院子里进行。王氏端出来三只破口的陶碗，里面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比往日似乎更清汤寡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颜色深沉的陶碟，里面放着……三块拇指大小的、颜色发暗的兔肉，旁边是浅浅一层飘着零星星油花的“汤”。

这就是昨晚那只肥硕野兔的“分配”？

陆昭昭看着自己碗里那几乎数得清米粒的粥，又看了看碟子里那三块小得可怜的肉，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愤怒涌上心头。

那只兔子，大部分是他们带回来的，处理清洗也是沈砚修做的，可到头来……

王氏像是没看到他们脸上的神色，自顾自地将那三块肉分别夹到他们碗里，动作粗鲁，仿佛在施舍垃圾。轮到分那点可怜的肉汤时，她更是吝啬地只给每人碗里倒了一小勺。

“赶紧吃！吃完下地！”王氏不耐烦地催促。

陆昭昭看着碗里那块孤零零的、小得可怜的肉，又想起昨夜沈婉儿啃兔腿时那满足的样子，忍不住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娘，昨晚炖的兔子……不是还有吗？怎么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氏的巴掌已经带着风声，“啪”地一声重重扇在她的后脑勺上，打得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王氏尖厉的骂声紧随而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昭昭脸上，“那点肉够谁吃？不用留着给你爹下酒？不用招待客人？吃不死你！不爱吃就别吃！饿着肚子干活去！”

陆昭昭被打得脑袋发懵，一阵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块小得可怜的肉塞进嘴里，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就着那清得可怜的粥，囫囵吞了下去。

沈砚修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他飞快地喝完了自己碗里的粥，将那块肉仔细地夹到了旁边沈婉儿的碗里。

沈婉儿看着哥哥，想推拒，却被沈砚修一个眼神制止了。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两块肉，眼圈却悄悄红了。

沈福这时才打着哈欠从主屋出来，看到空了的陶碟，不满地嘟囔：“肉呢？就没了？”

王氏立刻换上一副面孔，带着点讨好：“他爹，给你留着呢！在锅里温着，我这就给你端去！”

这鲜明的对比，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三个默默吞咽着清粥的孩子心上。

下地的路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砚修扛着两把沉重的锄头走在最前面，背脊挺直，却透着一种孤狼般的倔强与沉寂。

沈婉儿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人。陆昭昭走在最后，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更是堵得难受。

来到属于沈家的那块田地，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禾苗，但同样生机勃勃的，还有那些在苗间肆意生长的杂草。

“看见没？这么多草！跟苗抢肥哩！今天不把这半亩地的草除干净，谁也别想回去吃午饭！”

王氏站在田埂上，叉着腰下达了命令，然后便转身走到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的树荫下，一屁股坐了下来，显然是打算监工。

除草，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才知道其中的辛苦。

陆昭昭学着沈砚修的样子，拿起一把锄头。锄头的木柄粗糙，磨得她本就因为劳作而长出薄茧的手心生疼。

她弯下腰，辨认着禾苗和杂草，然后用锄头小心翼翼地将杂草连根刨起，再抖掉根上的泥土。

这需要一直保持弯腰的姿势，对腰背是极大的考验。

没干多久，陆昭昭就感觉腰部传来一阵阵酸胀的疼痛，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清晨那点稀粥提供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胃里空得发慌。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沈砚修。少年动作麻利而精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疲惫，锄头在他手里运用得十分娴熟，一锄下去，杂草应声而倒，几乎不会伤及旁边的禾苗。

他的表情依旧冰冷，汗水顺着他轮廓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只是偶尔会直起身，短暂地休息一两秒，目光扫过旁边动作笨拙、气喘吁吁的陆昭昭，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随即又立刻弯下腰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浪费。

沈婉儿年纪小，力气弱，做不了除草的重活，就跟在两人身后，将除下来的杂草捡到一起，抱到田埂上晾晒。她小小的身子在田垄间移动，脸色苍白，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升了上来。秋老虎的余威尚在，阳光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田地里劳作的三人。

汗水浸湿了陆昭昭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背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摩擦着之前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传来一阵阵刺痒和微痛。

最难以忍受的是饥饿和口渴。胃里像是有火在烧，喉咙干得冒烟。她带来的那个破水罐里只有一点点凉水，早就喝完了。

“哥…我渴…”沈婉儿抱着一点杂草，走到沈砚修身边，小声说道，嘴唇已经有些干裂。

沈砚修停下动作，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远处树荫下打着瞌睡的王氏，沉默地走到田埂边，拿起那个空空的水罐。

“我去河边打点水。”他对陆昭昭说了一句，这是今天早上以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陆昭昭点了点头，看着他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河边。

趁着这个间隙，陆昭昭也直起酸疼不已的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看到沈婉儿蹲在田埂上，小脸被晒得通红，眼神有些涣散，心里一阵不忍。

她走到田边，仔细看了看，在一些潮湿的田埂背阴处，发现了几株熟悉的植物……酸模草。

这种草的茎秆略带酸味，虽然不能饱腹，但多少能缓解一些口渴，还能补充一点微弱的维生素。

她小心翼翼地采了几根相对鲜嫩的酸模茎，走到沈婉儿身边，递给她：“婉儿，嚼嚼这个，有点酸，能解渴。”

沈婉儿抬起头，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怯意和疑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绿色草茎。

“没毒的，可以吃。”陆昭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自己先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嚼了起来。一股淡淡的、清爽的酸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确实缓解了一些干渴。

沈婉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学着陆昭昭的样子，小心地嚼了起来。

酸涩的味道让她微微皱起了小眉头，但喉咙的干渴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这时，沈砚修打水回来了。他看到陆昭昭递给婉儿东西，眼神瞬间一凛，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水罐递给婉儿，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昭昭，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惯有的冰冷和戒备：“你给她吃了什么？”

陆昭昭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也压低声音回答：“酸模草，解渴的，没毒。”她指了指田埂那边，“那里还有。”

沈砚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认出了那种常见的野草，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但眼神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散去。他不再说话，只是拿起锄头，继续埋头除草。

陆昭昭在心里叹了口气，也重新弯下腰。她知道，信任的建立绝非易事，尤其是在他们之间有着如此深重隔阂的情况下。

她用力地将锄头刨进泥土里，将一丛顽固的杂草连根掘起。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滴进脚下的土地。饥饿、劳累、疼痛、屈辱……种种感受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压垮。

但她不能倒下。

她看着前方那个沉默倔强的少年背影，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瘦弱可怜的小女孩，再想起王氏的刻薄和沈福那令人作呕的眼神，求生的意志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狂滋长。

必须坚持下去。

必须等到机会来临的那一天。

在这之前，所有的汗水和隐忍，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蔚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弯下腰，将所有的力气和决心，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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