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恶毒的母亲，心怀不轨的后父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砸在陆招娣单薄的背脊和手臂上。

最初的尖锐疼痛逐渐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全身的灼热和闷痛。耳边是王氏尖厉的咒骂，混杂着沈福含糊不清的醉话，像隔着水传来，扭曲而不真实。

“丧门星！赔钱货！好好的事全让你搅和黄了！看老娘不打死你！”

“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瞎出主意…”

陆招娣眼前阵阵发黑，额头被打破的地方流下温热的液体，模糊了她的视线。

肺部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比病痛时更添了几分血腥气。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开始飘散。

又要死了吗？

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就这样短暂地结束在一场无谓的毒打中？

真不甘心啊…比躺在病床上时，还要不甘心…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一个略显急促和烦躁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根针，刺破了王氏连绵不绝的咒骂。

“行了！别打了！”

是沈福。

他摇摇晃晃地从小凳上站起来，酒气熏天地走到王氏身边，一把抓住了她再次扬起的柴棍。

王氏正在气头上，猛地被拦住，更是火冒三丈，扭头就骂：“你个死酒鬼拦我做什么？这死丫头不该打吗？到手的银子飞了！”

沈福被骂，脸上横肉一抖，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精打细算的阴沉。

他用力夺过王氏手里的棍子，扔到一边，啐了一口带着酒气的唾沫。

“打打打！就知道打！真打死了怎么办？”他声音粗嘎，带着醉汉特有的含混，却又透着一股让陆招娣心底发寒的“清醒”。

王氏一愣，随即叉腰骂道：“打死正好！省得浪费粮食！这种搅家精留着干什么？”

“放你娘的屁！”沈福瞪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是你带过来的种！打死了，村里人怎么说？你当里正和族老是瞎子聋子？到时候抓你去见官，你担得起吗？”

这话似乎戳中了王氏的一丝顾忌，她嚣张的气焰弱了些，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我管教自家闺女，天经地义！谁管得着！”

“管教个屁！你看看她还有气吗？”沈福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地上蜷缩的陆招娣。

这一踢，牵动了陆招娣背上的伤，让她痛得闷哼一声，残存的意识被拉回了一些。

她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透过额前被血和汗黏住的发丝，模糊地看到沈福那双浑浊却闪烁着令人不适光芒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一件…有某种特殊价值的货物。

陆招娣心底猛地一悸。属于原主的一些零碎记忆碎片涌上心头……沈福偶尔投来的，让她感觉不舒服的注视；原主下意识躲避与继父单独相处的本能…

一个清晰而恶心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她混乱的脑海。

他不是在救她。

他只是在保护他觊觎的“东西”不被损坏。

他怕王氏真的失手打死了她，断了他心里那些龌龊的念想！

一股比身体疼痛更甚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陆招娣全身。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所谓的“家”里，王氏的恶是摆在明面上的狂风暴雨，而沈福的恶，则是隐藏在角落里的毒蛇，阴冷而更具威胁。

“哼，这不是还有气吗？”

沈福见陆招娣动了，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对王氏摆出一副当家人的样子，“行了！为了一钱银子闹出人命，值当吗？这丫头片子说的也没全错，那赔钱货留在家里还能干几年活。卖了是痛快，以后鸡啊猪啊你喂？地你扫？”

王氏被丈夫连着质问，又想到真要自己干那些杂活，气势彻底萎了下去。

她狠狠瞪了地上奄奄一息的陆招娣一眼，骂道：“都是这个丧门星！要不是她昨天撺掇，我能起这心思？现在好了，银子没捞着，还倒贴了五个铜板！气死我了！”

她越说越气，又不敢再动手，只能冲着西边那间紧闭的破柴房骂去：“还有那两个小杂种！都是来讨债的！修娃子那个眼神，跟狼崽子似的，看着就晦气！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他跟他那短命的娘一起去了干净！”

沈福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吵得老子头疼！赶紧弄点吃的，酒都没了！”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地上的陆招娣，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嫌恶，“把她弄屋里去，躺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看着就烦！”

王氏虽然不情愿，但似乎也有些怕沈福真的动怒，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还是上前粗鲁地抓住陆招娣的一只胳膊，像拖麻袋一样，把她往之前醒来的那间杂物房拖去。

身体的伤痛被粗糙的地面摩擦着，陆招娣疼得几乎晕厥。

她被随意地扔回那堆干草上，王氏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嘴里还骂着：“没用的东西，还得浪费老娘一口饭吊着命！”

破旧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渐渐平息下去的骂声和沈福催促做饭的嚷嚷。

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陆招娣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她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额头的血迹，浸入干草。

原来，活着是这么难。

比安静地等待死亡，要难上千百倍。

这个家，就是一个吃人的魔窟。

母亲视她为可以随意打骂出气的附属品；继父对她怀着龌龊不堪的心思；而那对兄妹，更是视她如仇敌，恨不能她立刻消失。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或者说，是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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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饿醒和痛醒的。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房间里一片漆黑。

身上的伤口经过几个时辰的发酵，疼痛变得更加清晰和多样，钝痛、刺痛、灼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喉咙干得冒烟，胃里也空得发慌。

她艰难地动了动，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口，让她倒吸凉气。

就在这时，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隙。一点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映出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身影。

是沈婉儿。

小姑娘手里端着一个破口的陶碗，里面盛着一点看不清颜色的糊状东西。她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来，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陆招娣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个来看她的，会是她。

“你…”她刚想开口，却发现嗓子沙哑得厉害。

沈婉儿被她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小手一抖，碗里的糊糊差点洒出来。

她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似乎确认外面没人，才小心翼翼地挪进来，把碗放在陆招娣旁边的地上，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迅速退到了门口。

“你醒了…只有这些了，你快吃吧。”她声音细若蚊蚋，飞快地说完，转身就要跑。

“等等！”陆招娣急忙叫住她，尽管这个动作让她头晕目眩。

沈婉儿停在门口，背对着她，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

“谢谢你…。”陆招娣哑声道。

她知道，这碗吃的，恐怕是这个妹妹能拿出的极限，也是她内心挣扎后的结果。

这无关原谅，或许只是基于她今天阻止了卖掉她这一点“用处”，而产生的一丝微末的“交易”。

沈婉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飞快地跑掉了，消失在黑暗中。

陆招娣看着地上那碗卖相极差，甚至有些馊味的糊糊，心里五味杂陈。

她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她端起碗，没有丝毫犹豫，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

味道很差，甚至难以下咽。

但她吃得无比认真。

这是活下去的能量。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份，或许也是唯一一份，带着一丝复杂善意的“礼物”。

吃完东西，喉咙更加干渴。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想去外面水缸里舀点水喝。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刚想推开，却听到外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王氏和沈福。

“…真就这么算了？那死丫头现在主意大得很！今天敢拦着卖人，明天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王氏的声音带着不甘。

“急什么？”沈福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丫头片子嘛，打狠了就怕了，回头哄哄就行了。她现在年纪小，不懂事，等再过两年…身子长开了…嘿嘿…”

后面的话他没说全，但那意味深长的笑声，让躲在门后的陆招娣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呸！你个老不死的，打什么歪主意！”王氏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愤怒，反而带着点酸意和默认。

“老子养着她们娘俩，收点利息怎么了？”沈福不以为意，“总比你现在打死她强吧？养好了，说不定还能换点更好的…”

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回了主屋。

陆招娣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黑暗中，她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愤怒，是不甘，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要挣脱这个魔窟的决心！

沈福的龌龊心思，王氏的冷漠恶毒，反而像一剂猛药，彻底打醒了她。

她不能死。

她绝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卑微而肮脏！

她要想办法，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而目前看来，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就在那对同样身处困境，却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底线和能力的兄妹身上……沈砚修和沈婉儿。

尽管前路漫漫，仇恨如冰，但至少，他们之间，暂时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和一个微弱的“交易”基础。

陆招娣【她在心里再次坚定地告诉自己，她是陆昭昭，不是陆招娣】擦去嘴角的血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那双原本因为病痛和绝望而黯淡的眸子里，此刻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求生之火。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但是她又能体会到生命的力量，活着的气息。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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