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张掖有雨

城主府的大厅内，马小军靠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阖，连日来的军务操劳让他难得有片刻小憩。顾小六早已换下那身异族皮袄，穿上了笔挺的墨色边军制式服装，金属肩扣和束腰皮带将他衬得肩宽腰窄，少了昔年文书时期的文弱，眉宇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硬朗，只是眼底那抹惯有的灵动狡黠仍未完全褪去。

“老马，你这么急找我回来干嘛！”顾小六大大咧咧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粗茶。

马小军眼皮都没抬，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声音带着倦意：“三个月前，我把张掖推荐参加本届青藤宴的人员名单，报给了关主。刚刚，玉门关的回执到了。”

“青藤宴”三个字像是有魔力，瞬间让顾小六脸上的散漫收敛无踪。他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坐直，眼神里的玩闹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与郑重的锐利光芒。他屏息凝神，等待着下文。

元安二十年，异族在赤王带领下攻破玉门关，当代雄主、少帝亲叔叔齐王刘铮战死关外。异族长驱直入，刀锋直指雁门关。

大周紧急调取各地驻军，会师雁门，集兵三十万，势要将异族尽灭在雁门以外，在雁门关主陆北海以及燕主刘烈带领下，双方在河支展开决战。那一日陆北海一人一剑杀穿敌方三百里，剑气之长，剑歌之响，所过之处无数异族倒下。正是这一战，陆北海才获得了“北海长歌”之称。事后他一路北上，将赤王驱赶回玉门之外。

此战过后，为了缓解日益加剧的边境隐患，少帝开龙门，举办青藤宴不问出生遴选九州俊杰，每六十年举办一次，在青藤宴中胜出，即可获得大周资源的全力倾斜。

到如今已经举办了四次。这四次从青藤宴走出的人，要么是朝中重臣手握大权，要么就是分封一地，其中最为传奇的就是目前山海关关主柴关山。他出生平民，在青藤宴上一鸣惊人，获得大周全力护航，实力飞速提升，在元朔二十五年接任山海关关主。

在接任山海关关主之后，柴关山单人单刀进入沙漠腹地，人们望见黄沙怒吼刀气纵横，九州震荡，在陆北海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玉门关，在正准备进入沙漠时，柴关山已从漫天黄沙中走回，后面大周根据多方信息大致得到一个结论，赤王重伤两大战将身死。至此西北凉州才算进入一个较为缓和的时期，除却张掖这种前沿重地不时有战事爆发外，州内的其他地区都较为安稳。

大厅里面在顾小六问出之后，进入了沉默；好半响，马小军才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那杯温茶，吹了吹气，呷了一口，才在顾小六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缓缓开口：“瞧你这点出息……”

“老马！马将军！您倒是快说啊！”顾小六忍不住催促。

马小军看着他这副猴急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故意板起脸：“现在知道急了？平时一口一个老马叫得不是挺顺口？就连我家那小子也被你带着叫着老马顺口得很。”

“·····”

顾小六原本张掖城中的一名孤儿，那年大雪来的迟却下得极大，顾小六又冻又饿就在前往太奶的途中，遇到了省亲过来的马夫人，马夫人见他可伶就命人救下了他并带入了城主府，这小子对马夫人那是一口一个婶娘叫着无比亲切，就是对他马小军一口一个老马，说是学他婶娘，再到后来传染给了马南川，这个亲儿子也学着顾小六一口一个老马叫着。

长大之后就跟在城主府做了文书，奈何这小子看着书生，胸中确有沟壑，干了五年文书偏要去军营，还要去最前面的斥候营，马小军以为他是心血来潮看了几本男儿建功立业的热血书籍就一头扎进去，还想着他见识了战场残酷之后会哭着回来求他，没想到这个混小子在斥候营里面混的风声水起，乃至到了现在已然有了五境实力，也算一名好手。

顾小六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声音也软了几分：“马叔~我的好马叔！您可是我亲叔！”这声“马叔”叫得又甜又腻，只有在有求于马小军时，马小军才能听到。

“哼，”马小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现在想起叫叔了？

“老马皮痒了是不是，得了便宜就卖乖，我可记得，我婶娘省亲的队伍，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一出，马小军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你可别在婶娘面前说我坏话……”马小军讪讪道。

“那你还不从实招来”

马小军睨了他一眼，这才说道：“张掖城就是你和张家伟。”

但他立刻捕捉到了马小军话里的不寻常：“怎么？这次青藤宴有啥问题？”

“嗯，”马小军点点头，神色也正式起来，“此次青藤宴，定在穆云州雁门关内举行。由三皇子殿下与山海关主陆北海陆大人共同主持。”

“穆云州？雁门？”顾小六微微蹙眉，这地点确实出乎意料。历届青藤宴多在帝都中州朝歌举办，此次却在穆云州雁门举办。

“信中还提及，”马小军继续道，“三日后，将有一位贵人途经张掖，需要派人护送。你反正要南下穆云州，正好顺路，关主令你三日后启程，负责此次护卫之责，直至将贵人安全送达。”

“贵人？什么来头？”顾小六好奇地问。需要边军斥候队长亲自护卫，还特意安排在青藤宴之前，这“贵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小军摇了摇头：“信上未明说，只说是重要人物，不得有失。你只需记住，此行护卫任务，务必谨慎小心。到了穆云州，一切更要依规矩行事，陆北海世家出生，却治军极严，手下雁门军也是能人尽出，别给你马叔我丢人，也别坠了我们张掖边军的威风。”

顾小六站起身，挺直腰板，抱拳行礼，脸上恢复了严肃：“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看着顾小六眼中燃烧的战意和隐隐的激动，马小军心中感慨。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快冻僵的孩子，那个在文书房里埋头抄写的清秀少年，如今终于要走向更广阔的舞台了。前路艰险，但这小子，或许真能闯出一番名堂。

“对了，这次南山与你同去，也让那小子长长见识，记住三日后，城北校场点兵出发。”马小军挥了挥手。

“是！”顾小六转身离去，步伐坚定有力。书房门关上，马小军望着窗外，三月里的春雨也在这一刻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

顾小六刚踏进斥候营驻地，一个身影就如旋风般从旁边的兵器架后窜了出来。

“顾哥！你可回来了！”来人是个少年，看着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眼间与马小军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柔和许多，穿着合身的青衣，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书生气，正是马小军的独子马南山。他一把抓住顾小六的胳膊，满是兴奋和好奇，“我听说你又带队出去‘打猎’了？还宰了几个异族，缴了他们的弯刀？快拿来我看看！长这么大，我还没亲手摸过真的异族弯刀呢！”他话语像连珠炮似的，透着战场既向往与天真。

“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顾小六解下行囊，从里面取出两柄造型奇特、带着明显异族风格的弯刀。刀鞘是用某种暗色的皮革制成，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刀柄缠绕着磨损的皮绳。他将刀递过去，“喏，小心点，刃口利着呢。”

马南山小心翼翼地接过弯刀，抽出半截，寒光一闪，他忍不住惊叹：“哇！这弧度……跟咱们的横刀真不一样！听说他们骑在马上，借着马势这样一挥……”他比划着一个劈砍的动作，模仿得认真，“就能轻易破开皮甲！顾哥，你们这次遭遇战激烈不？给我讲讲呗！”

“没什么好讲的，就是几个不开眼的游骑，解决了便是。战场上的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那么花哨。”他话锋一转，看向马南山，“倒是这次，老马交代下来一件要紧事，让我带着你，一起去参加青藤宴。”

“青藤宴？！”马南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比刚才看到弯刀时更炽热的光芒。中州作为王畿所在，是九州中最繁华鼎盛之地，朝歌城中的碑林塔高耸入云，胭脂河畔灯火彻夜不熄、多少人杰在此成名……；他自幼在书本与往来商客中听过无数关于朝歌的故事，想到这次可以去朝歌，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真的吗？我们要去中州朝歌？”

顾小六看着他那副瞬间陷入遐想的样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美梦，加重了语气道：“别高兴得太早。本次青藤宴，不在朝歌举办，地点改在了穆云州的雁山。而且，老马还说，三日后会有一位贵人同我们一起动身，前往穆云州。我们的任务，就是一路护卫。”

“穆云州？雁山？还有……贵人？”马南山脸上的兴奋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消退，转而浮现出浓浓的疑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他下意识地凑近顾小六，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老马他就没再多透露点儿？这位贵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去穆云州所为何事？总不会也是去参加青藤宴的吧？”他眉头紧锁，继续道，“还有，这次青藤宴的地点选得也太……太敏感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明显的忧虑：“要知道，历次青藤宴期间，那些异族活动都会异常频繁，他们就像闻着血腥味的豺狼，专挑各州崭露头角的天才进行猎杀！特别是自从咱们关主那件事后，异族的报复行动越来越疯狂，越来越不择手段。以往青藤宴设在朝歌，天子脚下，守卫何等森严，尚且不知道闹出过多少惊心动魄的刺杀事件，这次居然改到了穆云州！”

马南山虽然久居边城，未参与战事，但书没少读，对天下大势尚有几分见解。他清楚，穆云州虽比凉州这等纯粹的战地前线要安稳些，但如何能与历经数朝经营、冠盖云集、强者如林的中州王畿相比？自大周高祖定都朝歌以来，那里便是天下气运所钟，无数人杰若过江之鲫汇聚于此，其底蕴和防御力量，是其他八州难以企及的。将汇聚九州英才的青藤宴放在相对“偏远”的穆云州，这背后的意味，绝非寻常。“看来这次青藤宴，里面确实有些我们不知道的门道。”他最后总结道，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顾小六摇了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安静的营房走廊，确保隔墙无耳，这才同样压低声音回应：“信上说得含糊，老马的口风也紧撬不开。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那是多年斥候生涯磨砺出的直觉，“我猜测，他肯定知道些内情，只是层级太高，或者干系太大，不便对我们明说。这次行程，恐怕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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