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城张掖

自跃龙山一战，已过三百年，那一战神州陆沉，划分为九，分别是：中州、翼州、云州、烬州、燕州、澜州、巴州、凉州以及海州。苍穹之上，万千星辰归寂，曾经的八阳也化为雄关镇守九州，只留了一轮半日照耀大地。

西北凉州，张掖，这座位于大周广阔疆域西北端的军事边城；毗邻八关之一的玉门关，张掖二字，乃是少帝亲封，意为张国臂掖以壮国威。

城中只有一条直道，清晨道路两侧的叮叮的打铁声不绝于耳；这里作为凉州边城，自成立起，从未缺过战事，而在直道的最中心则是城主府所在。

在城主府的议事厅内，一人端坐在主位之上。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玄色劲装，外面随意罩着一件磨损严重、皮纹已模糊的旧皮甲，马小军张掖的最高军事长官。

下首站立之人，身形精干如猎豹，满身风尘，皮甲上沾着尚未拍净的黄沙。似是才从关外而来，他微微躬身，神态恭敬。

“消息，确定了吗？”马小军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仿佛干涸的河床被风刮过碎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磨损感。

“已经确定！”

马小军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他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一个个的标记，最终，定位在了白骨林。

“人迹罕至，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倒也是一个好地方。”

“我们是否需要将消息报给雄主？”下方之人抬起头，试探着问道。

“三五条杂鱼，翻不起什么大浪，这次正好借此机会，关门打狗。青藤宴准备得如何？”

“人选已经定下来了，顾小六。”

······

与此同时，玉门关外，一队大约十人的斥候，如同沙海中的游鱼，正顶着烈日在沙海中艰难前行。他们每个人都用厚厚的、沾满沙尘的粗布将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警惕而疲惫的眼睛。每踏出一步，靴子都会陷进松软的流沙，带起一阵细密的沙尘。

突然，带头之人握拳向上，整个队伍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静止，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老黄利落地扯下遮面的粗布，露出一张被风沙侵蚀得如同老树皮般的国字脸，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沙粒。他眯起那双依旧锐利如鹰的眼，死死盯住前方一座沙丘的顶端。

沙丘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七骑。来人头戴的黑色鬼面，腰间悬挂着弧度诡异的弯刀——正是三百年来屡屡犯边、蛰伏在关外大漠深处的异族标准装扮。他们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与沙丘融为一体，虽是酷暑的天气确有一丝寒意在空气中飘荡。

老黄，”旁边一个年轻的斥候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看来是遇上硬茬了，七个，不好对付。”

老黄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身后的斥候们也纷纷屏住呼吸，手按兵器，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山丘上异族骑兵中，为首一人突然一夹马腹，竟独自纵马冲下沙丘！战马踏起滚滚黄沙，势头迅猛！

“老黄，别放箭！自己人！”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年轻人特有清亮嗓音穿透风沙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老黄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放了下来，没好气地笑骂一声：“顾小六！原来是你这小子！搞什么鬼名堂！”

来人冲到近前，勒住战马，利落地摘下了脸上的黑色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略显清秀却带着风沙痕迹的脸庞，嘴角挂着一丝飞扬的笑意。正是顾小六。随着他表明身份，原本紧张得几乎要凝固的空气瞬间缓和下来，他身后的几名“异族骑兵”也纷纷摘下面具，露出同样年轻而精悍的面孔，都是熟悉的边军弟兄。

老黄上下打量着他，哼了一声：“人模狗样的！吓老子一跳！今天什么情况？怎么扮上这身皮了？”

顾小六收敛了些笑容，用拇指擦了擦鼻尖，指向他们来的方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没什么大情况，就是回来路上撞见几个不开眼的异族游骑，人数不多，七八个吧。正好兄弟们手痒，就拿他们练了练手，活动活动筋骨。”他边说边随意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顺便嘛，觉得他们这身皮还有点用处，就借来穿穿，说不定能钓到大鱼。呸！”他想朝地上啐一口表达对异族的不屑，奈何喉咙干渴得如同这沙漠，使劲咳了几下，也只带出一点夹杂着沙尘的吐沫星子。

“你小子，下次再这样突然冒出来，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放心，老黄，我有分寸。对了，城里有什么新消息吗？”

老黄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连绵的沙丘，确定再无异常后，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嗯，刚摸清楚‘白骨林’那边，确实有点不寻常的动静。我们这趟就是再去确认一下具体情况。”

“白骨林？”顾小六眼睛一亮，脸上闪过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兴奋，“那可是个好地方啊，鬼影子都少见。若是藏在那个地方确实难以发觉，要不我陪你们一起去！正好，我这身行头现在派上用场了，混进去也方便。”

老黄却摆了摆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就别掺和了。来时马将军特意交代了，要是在路上遇见你，让你立刻滚回城主府，有要紧事相商，不得延误。”

“要紧事？”顾小六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上老黄的耳朵，“老黄，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了，透个底呗？到底是什么事？”他试探着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老黄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他，笑骂道：“滚蛋！你这个马将军的‘亲儿子’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个跑腿的老丘八能知道个屁的内幕！少在这儿套近乎，赶紧滚回你的张掖城去，别让将军等急了拿你是问！”

“老黄，我两老相识，有没有什么内幕透露一下。”

“你这个马将军的“亲儿子”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能知道”。老黄没好气的说道

顾小六闻言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翻身上马：“得嘞！那我先回去了。老黄，你们去白骨林也小心点，那地方邪性得很。”他勒转马头，对着自己带来的几名弟兄一挥手，“兄弟们，回城！”

望着顾小六一行人扬鞭催马、卷起一路沙尘远去的背影，老黄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重新裹好面罩，对着身后的队伍一挥手，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前进，目标，白骨林。”

······

······

同一时间，凉州境外，白骨林深处

与张掖城外的酷热不同，位于沙海腹地的白骨林，即便在白日，也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阴森。这里曾是水草丰美的孔雀河畔，三百年前神州陆沉，河道枯竭，又一场罕见的超级沙暴将来不及撤离的村庄和商队彻底掩埋。如今，只留下大片被风沙侵蚀出的、嶙峋可怖的惨白骨架，有骆驼的，有马的，更有人类的，层层叠叠，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般声响，故得名“白骨林”。平日里，这里除了盘旋的秃鹫和偶尔穿梭其间的沙狐，几乎是人迹罕至的绝地。

然而此刻，在这片死亡之地的中心，一处由巨大兽骨和风化岩构成的天然屏障后，却诡异地聚集着数十道身影。他们同样身着异族服饰，但质地明显更为精良，脸上覆盖着制式统一的精铁面具，相较于顾小六的面具更加精美，只露出一双双或凶狠、或狡黠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而狂热的气息。

一名身形瘦高、披着暗红色斗篷的人，正站在一块较高的断骨上，俯瞰着下方的众人。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自族中的确切消息：大周即将在穆云州雁门关内举办‘青藤宴’！届时，不仅大周皇室的那位三皇子会亲自出席，陆北海，也会受邀到场！”

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提到陆北海的名字时，不少人的眼神中都闪过一丝忌惮和恨意。北海长歌，焉能不惧。

面具人抬手压下骚动，继续道：“‘青锥’已与我等取得联系。”他语气转为森然，“此次行动，有两个目标：其一，趁乱尽可能多地扼杀大周年轻一代的天才！绝不能再让大周出现第二个‘柴关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其二，也是最重要的目标——‘青锥’会在宴会期间，亲自寻找机会，袭杀陆北海！若能除掉此人，云州门户必开！届时，我族其他高手便可趁虚而入！”

“可是大人，”下方一个头领模样的异族迟疑道，“‘青锥’他……能得手吗？我们如何接应？”

狼首面具人发出一声阴冷的低笑：“哼，‘青锥’既然敢动手，自有其把握和退路。我们的任务，不是直接参与关内的刺杀，而是在外面把水搅浑！‘白骨林’就是我们临时的巢穴，所有潜入凉州、穆云州边界的各部勇士，都将在此集结。我们要在‘青藤宴’开始的同时，于边境多处发动佯攻，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大周守军的注意力，尤其是要牵制住玉门关的柴关山和可能支援穆云州的兵力！为‘青锥’创造机会，也让大周首尾难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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