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寿宴暗涌

“昭华公主到——！”

随着门前护卫一声高亢的唱喏，宁国公府内喧嚣的声浪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门入口。

姜池鱼拉着沈故渊的袖子，在一众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轻蔑的目光中，踏入了这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寿宴主场。

几乎是立刻，两对衣着华贵、气质各异的中年夫妇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正是宁国公府的大房沈高治与其妻刘氏，以及三房沈高旭与其妻赵氏。

“哎呀呀，昭华公主殿下大驾光临，真是令敝府蓬荜生辉啊！” 大房沈高治率先开口，他身着深紫色锦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眼神却如同深潭，不见底细。

他对着姜池鱼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目光掠过沈故渊时，只是极快的一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

“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婶。” 沈故渊依照礼数，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哼。” 三房沈高旭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他身材微胖，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袍，腰间挂满了玉佩香囊，一副标准的纨绔老花花公子模样。

他斜睨着沈故渊，眼神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但碍于姜池鱼在场，终究没敢像他儿子沈詹俊那般放肆。

大房刘氏，一个保养得宜、珠光宝气的妇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目光在姜池鱼和沈故渊之间转了转，语气带着几分夸张：“公主殿下今日气色真好！哟，故渊也来了？瞧着脸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看来公主殿下照顾得甚是周到呢。”

她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实则暗藏机锋，提醒着众人沈故渊往日落魄和赘婿的身份。

姜池鱼对这种绵里藏针的对话模式不太感冒，但基本的场面话还是能应付，她摆了摆手，一副“本宫知道”的表情：“还行吧，主要是他自己争气，本宫饭管饱。”

这话说得直白又古怪，让沈高治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他迅速调整过来，顺着姜池鱼的话笑道：“公主殿下说的是，故渊能得殿下照拂，是他的福气，方才在门外，听说詹俊那小子不懂事，冲撞了殿下和故渊，我已让人带他下去反省了，还望殿下海涵。”

他这话既是道歉，也是试探，想确认姜池鱼对沈故渊维护的态度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姜池鱼满不在乎地啃着刚才顺手从桌上拿的一块糕点完全没在意这是迎宾环节，含糊道：“嗯，是挺不懂事的，下次别让他蹲门口了，吵得慌。”

沈高治心中一动，看来这位公主对沈故渊的态度确实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他立刻转变策略，不再明着贬低沈故渊，反而笑着对沈故渊道：“故渊啊，既然公主殿下如此看重你，你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殿下的期望才是。” 这话看似鼓励，实则将沈故渊依旧定位在需要依附公主、看公主脸色的位置上。

沈故渊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应道：“劳大伯挂心。”

这时，三房沈高旭按捺不住了，他挤出一个假笑，阴阳怪气地插嘴道：“二哥指沈故渊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故渊如今……嗯，有公主殿下这般‘悉心照料’，想必也能安心了。”

他刻意在“悉心照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引得周围一些竖起耳朵听动静的宾客发出低低的窃笑。

沈高旭的妻子赵氏，一个面容精明、眼神活络的妇人，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别太过分，她笑着打圆场：“公主殿下勿怪，我家老爷就是心直口快，他是替故渊高兴呢。”

她转向沈故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怀，“故渊啊，在公主府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短缺的，尽管跟婶婶说，虽说咱们宁国公府比不得公主府富贵，但自家亲戚，总能帮衬一二。”

若是往日，面对这般轮番的、裹着亲情糖衣的羞辱，沈故渊只能默默承受，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压在心底。但今日，不知为何，听着这些刺耳的话，他心底除了惯有的冷意，竟还生出了一丝……烦躁？

他烦躁于这些人将他视作可以随意评头论足的物件，更烦躁于他们话语中隐含的对姜池鱼那份若有若无的……利用和算计？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烦躁从何而来，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就在刘氏和赵氏一唱一和，试图继续用言语编织罗网时，沈故渊向前微微踏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姜池鱼挡在了自己身后侧方，这个动作并不明显，却恰好隔断了那两位妇人直接投向姜池鱼的、带着探究与算计的视线。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高治，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大伯、三叔、两位婶母挂念，故渊在公主府一切安好，公主殿下待我极好，并无任何短缺，今日是祖父寿辰，还是莫要因故渊之事，扰了诸位宾客的雅兴。”

他这番话，既回应了对方的“关怀”，又明确划清了界限，他的事，与宁国公府无关。

姜池鱼正被那几人弯弯绕绕的话搞得有点头晕，感觉比分析星际战略图还费劲，冷不防被沈故渊这么一挡，视线被他的背影遮住大半，先是一愣，随即挑了挑眉。

咦？这小子挡在她前面干嘛？

她看着沈故渊虽然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那种“自家养的宠物终于会护主了”的诡异成就感又冒了出来。

嗯，不错不错，没白费她这两天“好吃好喝”……呃，虽然主要是她自己吃，但好歹没再虐待他不是？

于是，她很给面子地没有拆台，反而从沈故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沈高治几人，学着沈故渊的语气，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没错没错，他好着呢！你们就别瞎操心了！赶紧开席吧？本宫都饿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又孩子气，与沈故渊那沉稳的回应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打破了刚才那种虚伪而压抑的气氛。

沈高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沈故渊这番不卑不亢的表现，以及姜池鱼明显纵容甚至支持的态度，都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小子，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立刻收敛了所有试探，笑容更加和煦：“公主殿下说的是，是臣等疏忽了，宴席早已备好，殿下，故渊，快请入席！”

沈高旭还想说什么，却被赵氏狠狠掐了一把，只得悻悻闭嘴，看向沈故渊的眼神更加阴郁。

刘氏也勉强维持着笑容，眼神却冷了下来。

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短暂交锋，暂时告一段落。

沈故渊微微侧身，对姜池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池鱼满意地拍拍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拍老铁，昂首挺胸，在他的“护送”下，朝着主宾席走去。

沈故渊跟在她身侧，感受着周围那些变得更加复杂难辨的目光，心中却并无往日那般沉重。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在他心中蔓延——方才那一刻，他并非独自一人在承受那些恶意，身边这个行为古怪、动机成谜的公主，似乎……成了他一道无形的屏障，或者说，一个他下意识想要去维护的……盟友？

这种被人隐隐护着，以及主动去维护他人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又奇妙。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旁正东张西望、对宴席上的美食露出垂涎目光的姜池鱼，那双总是充满活力或算计的眼睛，此刻纯净得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

沈故渊的心中，第一次对“姜池鱼”这三个字，产生了超越“毒妇”与“麻烦”之外的好奇。

而走在前面的姜池鱼，心里想的却是：

嗯，驸马爷今天表现不错，知道给本宫挡枪了！看在这份上，等下给他下药的时候，剂量可以稍微温柔那么一点点……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冰凉的小瓷瓶，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在沈故渊看来绝对称不上“温柔”的笑容。

沈故渊：“……” 那股熟悉的不祥预感，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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