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醉酒公主

穿戴整齐的沈故渊推开房门，迎着傍晚细碎的雪花，朝着姜池鱼寝殿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屈辱和煎熬。

按照那个毒妇的习惯，每次用膳，都会派人“请”他过去。

当然，不是为了夫妻共食，而是要将他当作取乐的玩具，最常见的就是将啃过的骨头扔到他脸上，或者逼他吃她剩下的、甚至被她故意弄脏的饭菜。

看着她那副因羞辱他人而获得满足的丑恶嘴脸，沈故渊胃里就一阵翻涌。

但他忍了。

一年，只剩下一年，及冠之后，拿回爵位，他就有机会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可以去查访父兄战死的真相，可以去寻找母亲留下的机缘所指的道路……未来的广阔天地，才是支撑他忍受眼下这一切的动力。

畅想着一年后的自由，心底的郁气似乎都消散了些许，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加快了脚步。

来到姜池鱼寝殿门前，袁春望果然如同幽灵般守在门口。

见到沈故渊，袁春望立刻躬身，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看不出真心的笑容：“驸马爷，您来了，公主殿下正在用膳，请进。”

沈故渊目光在袁春望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虽然武道不进，但眼力和见识还在，眼前这个太监，气息绵长内敛，步伐轻盈却稳如磐石，周身气血运转圆融无瑕，分明是对肉体掌控达到了一种极高境界的表现。

这等好手，放在边军之中都堪称悍将，此刻却只是姜池鱼身边一个看似谄媚卑微的太监？

大荣皇室，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如此强大的王朝，对外征伐怎会屡屡受挫？父亲和大哥那场惨败……当真是因为贪功冒进吗？还是如他隐隐猜测的那般，圣上……有所隐瞒？

思绪万千，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沈故渊收敛心神，对袁春望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那刺耳的，阴阳怪气的嘲讽，“穿这么干净给谁看？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魏国公公子吗？”

然而，预想中的尖酸刻薄并未出现。

门内传来的，是一阵毫无形象的、满嘴的吧唧嘴声，以及浓郁的酒肉香气。

沈故渊踏入殿内，眼前的场景让他微微一怔，有些吃惊。

只见那张宽大的膳桌上杯盘狼藉，摆放着七八个空了大半的碟子，烧鸡只剩半只，炖羊肉少了一大块，几样精致小菜也被扒拉得乱七八糟。

而事件的中心——三公主姜池鱼，正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她左手抓着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右手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酱香羊排，吃得两腮鼓鼓，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油渍，旁边还打开了两坛酒，浓烈的酒香弥漫在整个房间，其中一坛似乎已经见底。

这……是什么情况？沈故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袁春望，破天荒地主动低声问了一句：“你……不管管？”

袁春望一脸的一言难尽，额角似乎还有黑线，同样压低声音回道：“管了……被骂出来了，没事，那酒只是厨子从城中普通酒肆打来的浊酒，劲儿不大，公主殿下……应该喝不醉。”

沈故渊闻言，又看了一眼姜池鱼那明显泛着红晕、眼神都有些迷离的脸颊，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喝不醉吗？他看悬。

门在身后被袁春望轻轻关上，房间内只剩下他和那个显然已经处于微醺状态的毒妇。

沈故渊走到餐桌对面，依言坐下，身体习惯性地微微紧绷，等待着不知会以何种形式到来的羞辱。

而此时的姜池鱼，已经彻底嗨了。

“嗝~”她满足地打了个酒嗝，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这玩意儿叫酒是吧？真是好东西啊！比前世那些号称模拟各种口味的合成果汁、气泡水饮料好喝太多了！入口辛辣，回味甘醇，而且喝下去之后浑身暖洋洋、轻飘飘的，有种说不出的舒坦和快乐！这古代世界别的不说，在吃喝享受上真是有点东西！

沈故渊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她。

不得不承认，姜池鱼生得极美，肌肤胜雪，在烛光下泛着如玉的光泽，因为醉酒，双颊绯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一双杏眼此刻水汪汪、雾蒙蒙的，少了几分平日的刻薄刁蛮，多了几分娇憨懵懂，琼鼻挺拔，唇瓣因为沾了油渍和酒液而显得格外红润饱满。

她本就出身皇家，容貌遗传了其母妃的绝色，此刻醉态可掬，慵懒中带着不自知的媚态，确实堪称绝色。

但沈故渊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讽刺，再美丽惑人的皮囊，包裹着一颗那般恶毒扭曲的心肠，也会变得令人作呕，黯然失色。

姜池鱼埋头苦干，终于将那半只烧鸡彻底消灭，满意地拍了拍丝毫不见起伏的小肚子。迷迷糊糊抬起眼，这才好像刚刚发现对面坐了个人。

“咦？你来了啦！”她声音带着醉后的软糯和含糊，听起来居然有几分娇憨：“来了也不早说话！吃饭吃饭！别客气！”

沈故渊看着她这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态度，心中警惕更甚，没有动筷。

姜池鱼见他不动，眨了眨迷蒙的眼睛，然后恍然大悟般一拍自己的脑门：“哎呀！瞧我这脑子！忘了给你整上了！”

她手忙脚乱地拿过一个空酒杯，放到沈故渊面前，然后提起桌上那坛还没开封的酒，笨拙地拍开泥封，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液都洒出来一些。

“来！”她自己也提起旁边那坛见底的酒，对着沈故渊嘿嘿傻笑：“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不等沈故渊反应，她竟然真的仰起头：“咕咚咕咚”对着酒坛口豪饮起来！

沈故渊彻底愣住了，看着那酒液从她嘴角溢出，滑过白皙的脖颈，没入衣襟……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摸不清这毒妇今天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新的羞辱方式？故意装疯卖傻？还是真的喝多了？

姜池鱼一口气干完了坛子里剩余的酒，将空酒坛“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眼神更加飘忽了。

她见沈故渊还愣着，不由催促道：“快点吃啊！发什么呆呢！你这吃饭速度，搁我那地界……嗝……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沈故渊：“……”

虽然话还是很难听，但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酒馆里喝大了吹牛的糙汉？

他摸不准姜池鱼的路数，但看着满桌虽然狼藉却依旧丰盛的菜肴，腹中的饥饿感是真实的。

能趁着菜还没被她彻底糟蹋完好好吃一顿，有什么好拒绝的？毒死他？应该不至于，她还没玩够。

于是，沈故渊拿起筷子，默不作声地开始吃了起来，饭菜入口，味道确实不错，远比他在柴房或自己那小屋里吃的残羹冷炙要好得多。

他安静地吃着，姜池鱼则在对面继续和剩下的半只烧鸡奋战，虽然看起来已经饱了，但似乎在借吃发泄兴奋，偶尔还嘟囔几句“这玩意真香”、“古代人真会享受”。

房间里一时之间，只剩下咀嚼声和姜池鱼满足的叹息声。

没有辱骂，没有攻击，气氛诡异得竟有几分像是寻常人家夫妻之间举案齐眉、安静用膳的场景。

沈故渊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比喻惊了一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怎么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想法？还是和姜池鱼？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那略显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酒味辛辣，带着些许涩意，远不如他曾喝过的御酒，但在此情此景下，却别有一番滋味。

终于，姜池鱼将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然后满足地、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猛地站起身，大吼一声：“痛快！”

紧接着，她像是要为自己的豪迈助兴一般，拎起刚才喝空的那个酒壶，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啪——！”

酒壶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几乎是同时——

“嘭！”房门被猛地推开，袁春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

而坐在对面的沈故渊，也在酒壶摔碎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他以为是姜池鱼终于图穷匕见，要动手了！他猛地转身，一记凌厉的手肘就朝着冲进来的身影击去！

然而，他那在军中练就、足以击碎砖石的手肘，却被一只看似白皙纤细的手稳稳地按住，所有力道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袁春望面无表情地格开沈故渊的攻击，目光甚至没在他身上停留，第一时间扫向姜池鱼，确认她的安危。

却见他们的公主殿下，在完成“摔壶助兴”的壮举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软，“噗通”一声趴倒在了满是油渍的餐桌上……

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袁春望：“……”

沈故渊：“……”

两个男人，一个深藏不露的大内太监，一个隐忍蛰伏的未来龙傲天，此刻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睡得毫无形象、甚至嘴角还流下一丝可疑口水的罪魁祸首，陷入了同步的、长久的沉默之中。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以及姜池鱼那香甜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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