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困兽之忆

沈故渊被两个家丁半扶半架地送回那间属于他，却冰冷得如同客房的屋子时，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沉甸甸，晕乎乎的。

寒气到底还是侵入了身体，头脑开始发热。

他被人不算轻柔地放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身体接触床板时引发的震动让背后的鞭伤又是一阵刺痛，惹得他闷哼一声，意识却因此清醒了几分。

今日这场闹剧，连同往日数不尽的羞辱，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带来的是比身体伤痛更深的疲惫与冰寒。

姜池鱼……那个毒妇，她今日唱的又是哪一出？欲擒故纵？以退为进？还是纯粹又想到了新的法子来作践他？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试图从那女人今日亮得惊人，也异常诡异的眼神里分辨出些什么，却只觉得思绪如同缠在一起的乱麻，越理越乱，头痛也愈发剧烈。

就在他昏昏沉沉，几乎要被高热和疲惫拖入黑暗时，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驸马爷？”是那个太监袁春望尖细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嗓音。

沈故渊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

他现在连应付这条姜池鱼身边忠犬的力气都没有。

门被轻轻推开，袁春望带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丫鬟，以及一位挎着药箱，须发皆白的老医师走了进来。

“驸马爷，公主吩咐了，让奴才们给您瞧瞧伤，治治病，再沐浴更衣，您好生歇着。”袁春望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恭敬。

沈故渊心下冷笑，瞧伤治病？沐浴更衣？

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可不相信姜池鱼会突然良心发现，更大的可能，是这恶毒女人折磨人后的那点微末的，施舍般的“愧疚”，或者，只是怕他真死了，她少了个折磨的乐子，在父皇那里也不好交代。

不过，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眼下能得到治疗，对他总是有利的，他没必要为了赌气而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于是，他依旧闭着眼，算是默许了。

老医师上前，小心地剪开他背后与血肉黏连的单薄衣衫，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丫鬟们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整个过程，无人敢多言一句，动作都尽可能的轻柔。

待到被搀扶着泡进盛满温热水的浴桶中时，沈故渊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热水驱散了部分寒意，也暂时缓解了肌肉的酸痛，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昏沉的脑袋让意识有些飘远。

他这一生，似乎总与“失去”为伴。

他的父亲沈丘陵，本是宁国公的养子。

为了避嫌，为了让宁国公的亲子们安心，父亲成年后便毅然投入军伍，从小兵做起，一刀一枪，用军功搏前程。

那时老皇帝尚武，连年征伐，父亲凭着军功和救驾之功，硬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了骠骑将军的职位，更在当今圣上登基时拥立有功，被封为魏国公，风光无两。

而他沈故渊，作为魏国公的嫡次子，本应拥有锦绣前程。

可他从出生那一刻起，似乎就带着不祥。

母亲因生他而难产去世，而他，自幼体弱，被名医诊断因出生时气血亏空太过，体内奇经八脉竟堵了四脉，乃是天生的武道废体，此生修行之路几乎断绝。

即便武道无望，他也未曾放弃，既为国公之子，岂能庸碌一生？他转而苦读诗书，钻研经典，欲从科考入仕，以文道搏一个出路。

他日夜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只盼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不负父亲威名。

然而，就在他准备进京赴考之际，边关传来噩耗——父亲与兄长深入敌后，遭遇埋伏，双双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未曾寻回。

天，塌了。

魏国公府一夜之间倾覆。

巨大的悲痛和打击之下，他强撑着参加了科举，结果可想而知，名落孙山。

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在京城游荡，不知前路在何方，是当今圣上派人将他接入了宫中。

那位九五之尊，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有惋惜，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圣上对他讲前线战报，讲家国大事，讲朝廷财政艰难……

可他什么都不想听！他只想问一句，是谁？是谁杀了我父亲和兄长？！

然而，圣上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故渊，你还年轻，有些事，知道了对你并无好处，活着，平安活着，才是对你父亲最好的交代。”

那一天，他最后一次走出皇宫，在京城最大的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

科举落榜，武道断绝，父兄惨死，仇不得报……他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世态炎凉，宁国公府对他这个“废人”避之不及，往日门庭若市的魏国公府瞬间门可罗雀。

后来，或许是圣上觉得对他有所亏欠，或许是觉得他这個“废人”需要安置，一道旨意，将他这個失了倚靠，前路尽毁的魏国公之子，赐婚给了皇室中最受宠爱却也最是嚣张跋扈的三公主姜池鱼，成了一个人人耻笑的赘婿。

圣上没有撤销魏国公的封号，只是说等他年满二十及冠之后，便会将爵位重新授予他。

如今，他与姜池鱼成婚已近一年，这一年，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还有一年。

他在心中默念，还有一年，他及冠之后，拿回爵位，便能摆脱这驸马的身份，摆脱这个毒妇！

而且……

沈故渊浸在热水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样式古朴的银戒指。

戒指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陈旧，却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就在父兄战死，他最为绝望痛苦的那段时日，这枚一直戴在手上，平平无奇的戒指，竟与他产生了一种玄妙的联系。

他的意识能够沉入其中，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灰蒙蒙的空间，空间里别无他物，唯有一卷非帛非纸，材质奇特的暗金色书简，以及一枚通体浑圆，蕴含着奇异能量的赤色丹药。

书简上的文字古老而晦涩，他至今未能完全参透，但仅仅理解的那一小部分，就让他隐隐感觉到，这绝非寻常之物，甚至可能……与他堵塞的经脉有关。

而那枚丹药，散发着的磅礴生机，更是让他心惊不已。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绝境中唯一的希望之光。

水温渐凉，沈故渊猛地从回忆中惊醒，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无论那毒妇今日有何阴谋，他都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才有希望……查明真相。

他站起身，水珠沿着精瘦却布满伤痕的躯体滑落，眼神重新变得沉寂而冰冷，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外面，天色已暗，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而那个恶魔公主，今晚还要来“收拾”他。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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