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要搞钱（上）

内帑清查带来的冰冷怒焰，在心中缓缓消散。李国辅及其背后的蛀虫，必须清理，但眼下，有比清理门户更紧迫的事，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来喂养那支正在西山悄然成型的新军，来支付他下一步惊世骇俗的行动所带来的巨大开销。

指望国库无望，内帑亦被掏空大半，那么，目光便只能投向那些在末世前夕，依旧肥得流油的硕鼠，盘踞京师百余年的勋贵集团。

这一次，他没有再如同上次“家宴”那般迂回试探，温言敲打。时间不等人，流寇的烽火一日近似一日，他已没有耐心再与这些蛀虫虚与委蛇。

乾清宫暖阁再次成为了风暴的中心。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冰寒。成国公朱纯臣、襄城伯李守锜、定国公徐允祯，这三位勋贵领袖再次被“请”至御前。与上次不同的是，此次暖阁内除了王承恩，还多了一个如同影子般肃立在角落，面无表情的胡作非。

朱纯臣一进暖阁，目光与胡作非那冷冽的眼神一触，心中便是咯噔一下。李守锜眉头紧锁，显然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唯有徐允祯，因家中刚拿住锦衣卫暗探，心中惴惴不安，此刻更是低眉顺眼，不敢直视。

“赐座。”朱检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三人谢恩，依序坐下，却都只敢挨着半边椅子，身体紧绷。

“今日请三位爱卿来，仍是为一事，钱粮。”朱检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铺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人，“国事艰难，朕已无须多言。太仓空空，内帑亦捉襟见肘。然九边将士需饷，京城防务需银，流民需赈济……桩桩件件，皆需钱粮支撑。”

他顿了顿，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人，语气陡然转沉：“朕，不欲再加派赋税，徒增百姓负担。然国难当头，凡我大明臣子，尤其与国同休之勋戚，岂能坐视？故朕思之，唯有仰赖诸位爱卿，慷慨解囊，助朝廷暂渡难关。”

来了！朱纯臣心中暗叹，知道皇帝终于要图穷匕见了。他连忙起身，躬身道：“陛下忧国忧民，臣等感同身受！为国分忧，乃臣等本分！臣愿捐输白银五千两，略尽绵薄之力！”他率先开口，报出一个对于普通官员已是天文数字，但对于他成国公府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的数目，试图定下调子，堵住皇帝更大的胃口。

李守锜见状，也立刻跟上：“陛下，臣也愿捐五千两！”徐允祯稍一迟疑，也低声道：“臣……臣亦捐五千两。”

三人加起来，不过一万五千两。对于他们任何一家的财富而言，都无异于打发叫花子。

朱检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未动怒，也未表示满意。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转向角落的胡作非：“胡卿。”

胡作非应声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薄册，并未直接呈给皇帝，而是面向三位勋贵，声音清晰而冰冷地开始念诵：

“成国公府，去岁十一月，于通州码头，购得三千料大海船两艘，船价并改装费用，计银四万两。同年腊月，京西购置田庄两处，良田千亩，价银一万八千两……”

他每念一条，朱纯臣的脸色便白上一分。这些都是他暗中进行的产业扩张，自认为隐秘，竟被锦衣卫查得如此清楚！

胡作非不停，目光转向李守锜：“襄城伯府，今岁正月，与宣府镇守太监往来书信三封，内容涉及代为‘照看’伯府于宣府之粮栈、货行，并提及‘分润’事宜。另，伯府名下当铺，去岁利润，账册记载为八千两，然实际入库……据查，远超此数。”

李守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下意识地攥紧，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他与宣府太监的勾当，竟也被查知？

最后，胡作非看向脸色煞白的徐允祯，语气依旧平淡：“定国公府，近日于府内私牢，扣押一人，经查，乃锦衣卫校尉，奉命稽查不法。不知国公爷，欲以此人，交换何物？”

徐允祯浑身一颤，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连忙离席跪倒：“陛下！臣……臣不知那是锦衣卫的人！臣一时糊涂，只因府中近日屡遭窥探，心中不安，故而……臣即刻回去放人！并……并愿捐输白银一万两，以赎臣冒犯之罪！”他彻底慌了神，直接将捐输数额翻了一倍，只想尽快摆脱这要命的干系。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朱检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三人心头：“一万五千两？三位爱卿，莫非以为朕是在与尔等商议，行那商贾讨价还价之事？”

他站起身，走到朱纯臣面前，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他：“国公爷，你一艘海船便值数万两，购置田庄一掷万金，如今国家有难，你却只肯拿出五千两？这便是你朱家，与国同休的‘忠心’吗？”

朱纯臣冷汗涔涔而下，扑通跪地：“陛下！臣……臣……”

朱检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强自镇定的李守锜：“襄城伯，你与边镇太监勾连，经营粮栈，大发国难财，利润几何？如今朝廷缺饷，前线将士饥寒交迫，你这八千两利润，赚得可还安心？”

李守锜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梗着脖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检最后看向跪地发抖的徐允祯：“定国公，扣押锦衣卫，形同谋逆！你这一万两，是想买你的项上人头吗？！”

“臣不敢！臣万死！”徐允祯以头抢地，痛哭流涕。

朱检回到御座前，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整个暖阁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王承恩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胡作非如同雕塑，静立原地。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着跪在地上的三人。皇帝不再空谈大义，而是直接拿出了他们贪腐、违规、乃至涉嫌不法的实证！这已不是“劝捐”，而是赤裸裸的威胁与勒索！

朱纯臣老脸煞白，他知道，今日若不拿出一个让皇帝“满意”的数字，恐怕难以善了。皇帝连他们这些隐秘勾当都查得一清二楚，其决心与手段，已远超他们的想象。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陛下……臣……臣老糊涂了！臣愿……愿捐输白银十万两！助朝廷纾难！”

十万两！这已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家族伤筋动骨的巨大数字！

李守锜和徐允祯闻言，皆是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朱纯臣。但接触到皇帝那冰冷的背影，以及胡作非那毫无感情的目光，他们知道，这已是在割肉保命了。

李守锜咬了咬牙，伏地道：“臣……臣也愿捐十万两！”

徐允祯更是带着哭腔：“臣……臣亦捐十万两！”

三十万两！这几乎是他们任何一家数年，甚至十数年的纯利收入！

朱检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喜色，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三位爱卿，果然深明大义。”

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却让朱纯臣三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们知道，这三十万两，仅仅是个开始。皇帝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强行撕开了他们最后的遮羞布，也彻底打破了勋贵集团试图抱团抵抗的幻想。

这不再是君臣之间的闲话家常，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基于实力和信息的掠夺。

而他们，在这场不对等的较量中，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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