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小金库没了

胡作非连夜带来的消息并未让朱检愤怒，因为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后世一些贪官落马的时候尚且会转移财产（如转移到漂亮国），更何况是一个王朝即将覆灭的前夕。

这让朱检更加坚定了必须掌握绝对财源的决心。国库（太仓库）的干涸已成定局，那么，皇帝自己的“小金库”内承运库（内帑），便成了他眼下唯一可能快速动用的资源。

送走胡作非，天色已近五更，寒夜最深，黎明未至。朱检却毫无睡意，他要亲眼看看，这具身体的前主，那位以节俭著称、甚至龙袍打补丁的崇祯皇帝，到底给他留下了多少真正的“家底”。

“王承恩，随朕去内承运库。”他没有传唤司钥监的太监，直接对侍立在一旁，同样面带倦容的老太监吩咐道。

王承恩心中微微一颤，内帑……那可是皇帝最私密的地方，由司钥监太监直接掌管，平日便是他这个司礼监秉笔，若无特旨，也不得轻易窥探全貌。陛下此刻突然要去，只怕……

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内承运库位于紫禁城东北角，是一组独立的、守卫森严的殿宇。得知皇帝深夜亲临，掌管库房的司钥监太监李国辅惊恐地迎了出来，脸色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煞白，扑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恐慌：

“奴婢……奴婢李国辅，叩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驾临，奴婢……”

“起来，开门。”朱检打断了他冗余的请罪，语气平淡，自带威严。

“是，是！”李国辅慌忙爬起，从怀中掏出一串造型奇特的钥匙，与库门上的巨锁一一对应，又指挥着几名小太监合力转动门侧一个隐蔽的绞盘，沉重的库门才在低沉的“轧轧”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库房内比太仓库小上许多，但同样深邃。一排排高大的檀木架井然有序，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物品：左侧是绸缎、皮货、珍玩玉器；右侧则是码放相对整齐的箱笼。

朱检没有去看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他的目光直接投向库房最深处，那里应该存放着内帑的根本——金银。

李国辅小跑着在前引路，来到深处几排特制的包铁木架前。架子上摆放着大小不一、贴着封条的银箱，以及少量更小的金匣。粗略看去，规模似乎尚可，远比太仓库那可怜兮兮的几架要壮观。

“陛下，此乃内库现存金银。”李国辅躬身介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皆在此处，账册与实物，奴婢每月都会核对，分毫不差。”

朱检没有说话，他走上前，随手从一个半开的银箱里拿起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入手冰凉沉重，上面清晰地刻着“崇祯年月”、“五十两”等字样。他掂了掂，目光却敏锐地扫过银锭的边缘和底部。有些银锭色泽略显黯淡，甚至边缘有些许磨损的痕迹，这很正常。但……他伸出手指，在银锭底部不易察觉的凹陷处轻轻一刮，指尖沾上了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银色的灰白色粉末。

他没有声张，将银锭放回，又走向另一排架子。这里存放的是一些体积较小的箱笼，封条完好。他随意指着一个标注为“珍珠10斛”的箱子：“打开。”

李国辅不敢怠慢，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打开箱盖。里面是满满的、圆润洁白的珍珠，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朱检伸手探入珍珠中，捞起一把，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珍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而，他的手指在箱底触及到的，却并非全是圆润的珍珠，似乎夹杂了一些更小、更硬、形状不甚规则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拨开表层的珍珠，瞳孔微微收缩——箱底赫然混杂着大量品相低劣、甚至有些发黄的小颗珍珠，以及不少白色的、打磨过的普通石子！

“这箱珍珠，入库多久了？”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国辅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咽了口唾沫：“回陛下，此箱……乃是崇祯十五年，江南织造进贡，入库已近两年。”

“近两年……”朱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又连续指了几个箱子，有装着金器的，有装着名贵药材的。开箱查验的结果，大同小异。金器多有成色不足或重量偏轻者；标注为“百年野山参”的匣子里，混入了不少年份浅的园参。

账册上记录得光鲜亮丽，琳琅满目，仿佛内帑依旧充盈。然而实物，却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偷梁换柱，以次充好，甚至可能直接被盗取，只留下一个空壳和一堆不值钱的替代品！

一股冰冷的怒火，缓缓在朱检胸中积聚。他想起之前查阅内帑账簿时，那笔不明不白支取的三万两“赏赐”。现在看来，那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这硕鼠，不仅啃食国库，连皇帝自己的口袋也不放过！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面无表情地吩咐：“封库。”

李国辅如蒙大赦，连忙指挥小太监们将箱子盖好，重新贴上预备好的新封条，虽然手脚依旧有些发软，但见皇帝并未深究，心中稍定。

回到乾清宫，天色已蒙蒙亮。朱检屏退左右，只留下王承恩。

暖阁内炭火依旧，却驱不散朱检眉宇间的寒意。他坐在那里，良久不语。

王承恩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万分。他跟随皇帝进了内库，虽未亲自查验，但皇帝那越来越冷的脸色和最后那句“封库”，他已猜到大概。

“王伴伴，”朱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朕的内帑，何时成了这般模样？”

王承恩以头触地，带着哭腔道：“陛下！奴婢……奴婢有罪！奴婢身为司礼监秉笔，竟未能察觉内帑亏空至此……”

“朕不是在问你罪。”朱检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朕是在问，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将这内库几乎掏空？”

王承恩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犹豫了片刻，终究不敢隐瞒，低声道：“陛下……内帑掌管，向由司钥监负责。李国辅……乃是前朝王安名下徒孙，与宫中……与宫中几位大珰，乃至外朝某些勋贵，关系匪浅……奴婢……奴婢也曾听闻一些风言风语，说其生活奢靡，在外营宅置产，但……但无实据，不敢妄奏……”

李国辅！果然是他！朱检眼中寒光一闪。一个掌管库房的太监，竟能勾结内外，将皇帝的内帑视为私产！这腐朽，已然深入骨髓！

他想起胡作非汇报的，关于成国公、襄城伯等人转移资产、勾结边镇的消息。这些蛀虫，都在利用最后的时间，疯狂汲取着这个帝国最后的养分。而他，这个名义上的天下之主，却连自己的钱袋子都看不住！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杀意，交织在他心头。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筹款”计划，在他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李国辅，或许可以成为这个计划启动的第一个祭品。

“王承恩。”

“奴婢在。”

“给朕盯紧李国辅。”朱检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他见了什么人，送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朕都要知道。另外，暗中查访，那些与他过往甚密的宫中太监、外朝官员，都给朕列个名单。”

“奴婢……遵旨！”王承恩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一场针对宫内势力的清洗，恐怕要开始了。

朱检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森严。

接下来，他不仅要杀人，更要……借人头一用，行那非常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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