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画板与篮球场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彻校园，如同解除了某种静默咒语，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讨论晚上作业的交谈声、相约去食堂或操场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躁动。

林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海里浮上来。一天的课程对她来说信息量巨大，尤其是数学和物理，简直像是在听天书。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开始慢吞吞地整理画具——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对她来说是唯一真正放松和享受的时光。

旁边的顾然则展现着完全不同的效率。铃声几乎刚落，他就已经合上了最后一本教材，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将它们依次放入书包相应的隔层里。拉上拉链，书包端正地放在桌角。然后，他拿出了那个牛皮计划本和一支红笔。

林兮偷偷瞄了一眼，看到他正在今日计划列表上，利落地在“全天课程”那一项后面打上一个勾。笔尖移动，落在下一行：“17:00-18:00，篮球场体能训练（耐力、投篮）”。

他要去打篮球？林兮有点意外。她很难把眼前这个一丝不苟、仿佛精密仪器成精的学霸，和阳光下挥洒汗水、激烈冲撞的篮球运动联系起来。他更像是应该泡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里的人。

顾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林兮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视线，假装专心致志地摆弄她的调色盘。

“美术教室在艺体楼三楼，西侧楼梯上去右转第二间。”顾然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是在播报导航信息，“从主教学楼过去，正常步行速度需要4分钟。你现在出发，可以提前三分钟到达，完成课前准备。”

林兮：“……谢谢？”

她实在有点跟不上这种凡事皆可计划的节奏。

顾然合上计划本，站起身，将书包背好——双肩带长度调整得完全一致。他看起来准备直接去篮球场。

就在这时，几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吵吵嚷嚷地涌到了他们桌旁，为首的一个笑嘻嘻地一把勾住顾然的脖子：“学神！走啊，球场！说好了一起虐菜的啊！”

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勾搭带得晃了一下，眉头立刻蹙起，毫不客气地把对方的手臂掰开，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王瀚，我说过，不要有肢体接触。”

叫王瀚的男生也不在意，嘿嘿笑着：“毛病真多！快点，就等你了！今天非得跟你分个高下不可！”他这时才注意到旁边坐着林兮，眼睛一亮，“哟，这不是早上那个……呃，英勇撞翻学神的壮士吗？”

林兮的脸瞬间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然冷冷地瞥了王瀚一眼：“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林兮桌上摊开的画具：“你是艺术生啊？厉害啊。哎，待会儿要不要来看我们打球？顺便给我们学神画个帅点的英姿？”他说着，促狭地朝顾然挤挤眼。

顾然的表情更冷了：“她很忙。没空。”

林兮夹在这群突然出现的、充满活力的男生和浑身散发冷气的同桌之间，尴尬得脚趾抠地。她小声说：“我、我要去美术课了。”

“美术课好啊，陶冶情操！”王瀚大大咧咧地，“哪像我们，只会打打杀杀。对了同学，商量个事儿呗？”他语气突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班想弄个黑板报，听说你是美术课代表？能不能帮我们设计一下？就……随便画点帅的！最好有篮球元素！”

林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顾然已经替她开口了：“她的日程需要规划。你们应该提前预约，而不是临时提出这种占用他人时间的请求。”

王瀚被噎得直翻白眼：“顾然你够了啊，跟同桌也搞计划表那一套？人家林同学还没说话呢！”

林兮看着顾然那副“闲人勿扰”的架势，又看看王瀚他们一脸期待又有点窘迫的样子，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她点点头：“可以的，没问题。你们什么时候要？”

“太好了！不急不急，下周之前就行！”王瀚立刻笑逐颜开，“谢谢林同学！你比某人有同学爱多了！”他说着，故意撞了一下顾然的肩膀。

顾然面无表情地躲开，看了一眼手表：“你们已经浪费了2分15秒的有效训练时间。如果还想完成既定训练量，现在必须立刻出发。”

“走走走！学神发话了！”几个男生哄笑着，簇拥着满脸写着“莫挨老子”但最终还是被裹挟着往前走的顾然出了教室。

吵闹声远去，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兮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了笑。原来顾然也有这样“接地气”的一面，会被朋友强行勾肩搭背，会被拉去打篮球。她摇摇头，收拾好东西，按照顾然提供的“导航”，向艺体楼走去。

美术课果然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在充斥着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的画室里，对着静物或者凭想象涂抹色彩，她感觉自己才真正活了过来。老师对她这个专业转学生也颇为看重，点评时给了不少指导。

下课後，林兮心情愉悦地收拾画具。她想起王瀚的请求，又想到顾然在篮球场训练。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不如就去看看？顺便……观察一下黑板报需要的“篮球元素”？

她被这个想法怂恿了，背着画板，鬼使神差地走向了篮球场。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男生们充满力量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林兮很容易就找到了顾然所在的那个场子。他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白色T恤，奔跑、起跳、投篮。出乎她的意料，他在球场上并不显得突兀或文弱。他的动作或许没有王瀚那样充满爆发力和侵略性，却异常精准、高效，带着一种冷静的节奏感。传球时机恰到好处，投篮姿势标准，命中率惊人的高。

他脸上没有了在教室里的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疏离，奔跑时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地盯着篮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整个人鲜活了许多。

林兮站在场边一棵大树的阴影里，悄悄放下画板，忍不住拿出速写本和炭笔，快速地勾勒起来。笔尖沙沙作响，捕捉着那些充满动感的瞬间：跃起封盖的修长身影，手腕拨球投出的优美弧线，还有进球后，被队友欢呼着捶打肩膀时，那极少见的、一闪而过的、略带无奈却又真实的笑容。

她画得入了神，完全没注意到一个篮球朝着她这边界外飞来。

“小心！”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林兮猛地回过神，只见一个橙色的影子高速朝她砸来。她吓得闭上眼，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面前。

预期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挡在她面前。顾然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抢先一步，用一只手稳稳地截住了那个势大力沉的球。他的手臂因冲击力微微震了一下，但身形稳如磐石。

他背对着她，对着场内跑过来捡球的王瀚冷声道：“控制你的力量。场边有人看不见吗？”

王瀚挠挠头，有点讪讪：“哎呀，没注意没注意！林同学，没事吧？”

林兮惊魂未定，摇摇头：“没、没事。”

顾然这才转过身，将篮球扔回给王瀚。他的目光落在林兮身上，看到她手里的速写本和炭笔，又瞥了一眼她摊开的画板上那些未完成的篮球动作草图，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T恤胸口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轮廓。他的呼吸尚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着，带着强烈的、与教室里截然不同的生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似乎没有早上那么冷了。

林兮慌忙合上速写本，脸有些发烫，像是做坏事被抓包：“我…我来收集点黑板报素材…王瀚学长说的那个…”

顾然的视线在她泛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场内：“这里不安全。你要观察，可以去看台区域。”

他说完，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转身就要回到场上。

“顾然！”林兮下意识地叫住他。

他停步，回头看她，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林兮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早上他给她的那种银色薄荷糖，她后来自己偷偷也去买了一盒。

“补充…血糖？”她学着他早上的语气，有点笨拙地尝试表达感谢，“还有…谢谢你刚才…”

顾然看着那颗静静躺在她白皙掌心里的透明糖粒，愣了一下。夕阳的光晕透过糖粒，在她掌心投下一个小小的、晶莹的光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掌心，取走了那颗糖。他的指尖带着运动后的温热，与糖粒的冰凉形成奇异的对比。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攥紧了糖，没有立刻吃，只是转身跑回了球场。夕阳把他的耳朵尖染得有点红，不知道是运动造成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兮看着他的背影，掌心那细微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速写本，又看了看场上那个重新变得冷静专注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夕阳暖洋洋地照透了。

她收起画板，听话地挪到了远处的看台坐下。剥开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强烈的凉意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微甜的滋味。

她重新翻开速写本，笔尖沙沙，继续画着。画板上，不止有篮球，还有一个少年奔跑投掷的剪影，以及一颗落在掌心、折射着夕阳光芒的、透明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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