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薄荷糖与象限角

数学老师姓赵，是个嗓门洪亮、精神矍铄的老头，据说带出过好几届奥数金牌得主。他一上讲台，二话不说，直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开始讲解高一数学的第一个难点——任意角的三角函数。

“同学们看，这个角α的终边落在第二象限，我们如何通过坐标定义它的正弦和余弦呢？”赵老师目光如炬，扫视全班。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大多数同学都紧锁眉头，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

林兮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

终边？象限？sin、cos？这些词分开来她好像都听过，但组合在一起，从赵老师嘴里蹦出来，就变成了某种晦涩难懂的咒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又被老师突然提高的声调猛地拉回来。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顾然。

他坐得笔直，指尖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记本摊开在桌面的正中央。赵老师每讲一个步骤，他就能几乎同步地、用一种近乎印刷体的工整字迹记录下来，偶尔还会在页边空白处快速标注上自己的推论或更简洁的解法。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不是在听课，而是在和老师进行一场无声的、高速的思想交锋。

那本被颜料水浸过的计划本，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桌角，像是一个被征服了的、不再构成威胁的对手。

林兮收回目光，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零星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角和小人，旁边写着“sin=对边/斜边？”后面跟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完全听不懂。

赵老师讲完例题，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好了，理论讲完了，现在我们做一道随堂练习，巩固一下。”

他在黑板上写下新的题目：“已知角θ的终边经过点P(-3, 4)，求sinθ, cosθ, tanθ的值。”

“给大家五分钟时间，做完的同学举手。”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沙沙的演算声。

林兮盯着黑板上的“P(-3, 4)”，感觉像在看天书。点P？它为什么在第二象限？它的终边在哪里？她绝望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坐标轴，点了一个大概的位置，然后…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同学陆续有人放下了笔。

顾然几乎是题目写完后的三十秒内就完成了计算，但他没有举手，只是将答案圈了起来，然后继续翻看教材的下一节内容。

林兮急得额头冒汗。她能感觉到李老师期待的目光可能随时会扫过来，也能想象如果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做不出来会有多丢脸。尤其是，在她刚刚“摧毁”了年级第一的完美装备之后。

一种混合着焦虑、羞愧和不服输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咬了下嘴唇，内心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她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旁边的人。

顾然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林兮没敢看他，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草稿纸，用气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个…点P…那个…怎么入手啊？”

问完她就后悔了。他肯定会用那种冰冷的、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她，然后拒绝回答这种“浪费他宝贵时间”的幼稚问题。

旁边沉默了几秒。

就在林兮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准备自生自灭时，她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轻到她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一张小小的、边缘裁切得异常整齐的便签纸被推到了她桌面的中间线附近。

纸上没有写答案，而是用极简的线条画了一个标准的平面直角坐标系，点P(-3, 4)被清晰地标注在第二象限，从原点O到点P连了一条线，代表终边。旁边写着两个公式：

r = √(x² + y²)

sinθ = y/r, cosθ = x/r, tanθ = y/x

字迹清晰冷峻，一如他本人。

林兮愣住了，猛地转过头。

顾然并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的教材上，仿佛那张便签纸是凭空出现的。但他左手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个稳定的节奏，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他没有直接给她答案，而是给了她最关键的“钥匙”。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林兮心头，像是尴尬，又像是感激，还有点被看穿学渣本质的羞窘。她赶紧收回目光，抓起那张便签纸，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照着坐标系和公式，她终于有点开窍了。她拿起笔，开始笨拙地计算：

r = √((-3)² + 4²) = √(9 + 16) = √25 = 5

sinθ = y/r = 4/5

cosθ = x/r = -3/5

tanθ = y/x = 4/(-3) = -4/3

她刚写完最后一个数字，赵老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时间到！哪位同学愿意上来板演一下？”

教室里举起寥寥几只手臂，其中包括顾然的，他依旧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赵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了林兮这边。林兮心里一咯噔，瞬间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课桌洞里。

“好，顾然，你来。”赵老师点了名。

顾然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没有丝毫停顿，流畅地写下计算过程，每一步都清晰严谨，甚至还在最后补充了一句：“注意象限对三角函数值符号的影响。”

“非常好！完全正确！”赵老师满意地点头，示意他下去。

顾然回到座位，拿出消毒湿巾，仔细地擦掉指尖沾上的粉笔灰。

林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不是滋味。他明明会做，而且做得那么完美，刚才给她递小纸条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鄙视了她一万遍？

下课铃终于解救了水深火热中的林兮。

赵老师一离开，她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桌子上，对着那张画着坐标系的便签纸发呆。

“完了…高中数学怎么这么难…”她小声哀嚎。

旁边的顾然正在给他的便签纸本补上刚刚撕掉的那一页的页码，听到她的抱怨，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说：“函数的概念是基础。你的问题在于初中函数定义和数形结合理解不牢固。”

林兮抬起头，有些惊讶他会接话。她以为经过早上的事，他恨不得和她划清三八线。

“可能吧…”她嘟囔着，“我一看到数字和公式就头晕。”

“数学不是死记硬背。”顾然合上本子，看向她，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带感情的分析，“它需要逻辑和空间想象。你的美术基础应该对后者有帮助。”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她的专业，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兮眨眨眼，还没来得及消化他这句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评价的话，就看见顾然从笔袋里拿出了一个银色的小铁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种透明的、看起来硬邦邦的薄荷糖。

他捏起一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手指顿了顿，然后将那颗糖隔着一段距离，放在了林兮桌面上那张便签纸的旁边。

糖粒落在纸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补充血糖。”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做一项科学实验，“据说对短期集中注意力有帮助。当然，缺乏大规模双盲实验数据支持。”

林兮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桌上那颗孤零零的、折射着阳光的薄荷糖，又看看已经转过身去准备下节课书本的顾然。

他这是在…安慰她？还是仅仅在进行一种基于“同桌互助效率最大化”的理性尝试？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糖，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糖纸很简单，没有任何标签。

“谢谢…”她小声说，剥开糖纸，将那颗透明的薄荷糖放进嘴里。

一股极其强烈、冰凉刺感瞬间在舌尖炸开，冲上鼻腔，激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清晰的、提神醒脑的清新感，刚才数学课带来的混沌和沮丧仿佛真的被这股强大的凉意驱散了一些。

她吸着气，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凉！”

顾然侧目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被薄荷劲冲得龇牙咧嘴又努力保持礼貌的样子，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极其快速地弯了一下。

快得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还没等林兮确认那是不是一个笑容，就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自持。

“浓度比较高。”他解释了一句，然后从自己的小铁盒里也拿出一颗，放进嘴里，面不改色。

林兮含着那颗能冲翻天的薄荷糖，看着旁边冷静得像吃了颗普通水果糖一样的顾然，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个同桌…

好像…

也不是完全由冰块构成的？

至少，他还会分享他的“实验用”薄荷糖。

虽然方式古怪又别扭，但那颗糖的凉意，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意外地穿透了早上那场“车祸”造成的坚冰。

阳光挪移，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那颗被剥下的糖纸微微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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