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府夜宴(2)

1937年深秋的上海，天黑得比往常早。刚过七点，虹口的街面就只剩零星的灯火，日军岗亭的探照灯像条毒蛇，在巷子里来回扫动，皮鞋声“咔嗒咔嗒”敲在石板路上，听得人心头发紧。邢阳坐在“沈记药材铺”的柜台后，假装拨弄算盘，余光却死死盯着斜对面的“荣生研究所”——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像个沉默的怪兽，院墙高三丈，墙头缠着电网，门口的狼狗时不时吠两声，连空气都透着股阴森气。

柜台下的木箱里，藏着黄北明给的地形图和一套铁丝工具。按照计划，今晚十点他要潜入研究所，查清细菌武器的储存点和投放时间。老周刚来过，塞给他一张纸条：“李达昌下午去了特高课，穿的是特高课制服，确认是特务。”邢阳捏着纸条的手紧了紧，难怪这几天总觉得背后发凉，原来那家伙早就把他盯上了。

八点刚过，街面上的行人彻底没了踪影。邢阳关了铺子的门，从暗格里拿出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下弹匣，又把匕首藏进袖口——慕尼黑特训时教官说“潜入要‘轻装重备’，武器不在多，要藏得巧”，现在这话正应了景。他换上一身黑色短打，把地形图折成小块塞进口袋，戴上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钻进了药材铺后的小巷。

小巷里弥漫着煤烟和垃圾的臭味，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生疼。邢阳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耳朵竖得老高，能清晰听见远处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按照黄萍给的路线图，穿过三条小巷就能到研究所的后门，可刚拐过第二个拐角，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巷口的墙根下，蹲着个穿黑衣服的人，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是特高课的探子。邢阳心里一沉，赶紧缩回拐角，贴着墙屏住呼吸。那探子似乎察觉到什么，站起身往这边张望，嘴里还哼着日本小调。邢阳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又想起老周的话：“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枪声会引来整个巡逻队。”他眼珠一转，捡起块小石子，用力扔向巷子另一头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响，垃圾桶倒了。探子果然被吸引过去，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邢阳趁机冲过拐角，脚步轻得像猫，等探子发现不对回头时，他已经钻进了下一条小巷。“谁在那儿？”探子的喝问声传来，邢阳不敢停，加快脚步往前跑，直到看见研究所后墙的排水管，才松了口气。

十点整，研究所后门的灯光准时灭了——换班时间到了。邢阳趴在墙根下，盯着门口的两个守卫，他们正互相点烟，闲聊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墙后的黑影。三分钟很快过去，新换班的守卫还没到，邢阳抓住机会，踩着排水管往上爬——这排水管年久失修，摇摇晃晃的，他却爬得稳极了，慕尼黑特训时的攀爬课可不是白上的。

翻过高墙，里面是片荒芜的院子，杂草快有半人高。邢阳落在草堆里，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掏出地形图，借着月光看了看，研究所的主楼在院子中央，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实验室，三楼是办公室。按照计划，他要先去仓库查储存点，再去办公室找投放计划。

主楼的后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邢阳摸出火柴，刚要划亮，突然听见二楼传来脚步声，还有人用日语说话。他赶紧躲到门后的柜子旁，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黑色的虫子，爬来爬去的，看着让人头皮发麻——是跳蚤，肯定是感染了细菌的那种。

日本人走到院子里，把玻璃罐放在石桌上，掏出烟点上。邢阳趁机溜进主楼，反手关上门。一楼的仓库里堆满了木箱，上面贴着“药品”的标签，可邢阳打开一个，里面根本不是药品，而是一排排密封的金属盒，盒盖上印着“荣生研究所”的字样，还有个奇怪的符号——后来他才知道，那是731部队的标志。

他拿起一个金属盒，分量很轻，摇了摇没声音。正要打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汪”的一声狗叫，紧接着是守卫的喝问：“谁在里面？”邢阳赶紧把金属盒放回原处，躲到木箱后面。仓库门被踹开，两个守卫举着枪走进来，探照灯在仓库里扫来扫去。邢阳缩在木箱缝隙里，心脏跳得飞快，手紧紧握着匕首——只要被发现，就只能拼了。

探照灯扫到木箱这边时，突然停住了。邢阳屏住呼吸，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可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喊：“不好了，实验室的标本打翻了！”守卫们对视一眼，骂了句脏话，转身跑了上去。邢阳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赶紧起身，继续在仓库里搜查，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大铁柜，锁得死死的。邢阳掏出铁丝工具，按照特训时学的“万能开锁法”，手指飞快地摆弄着锁芯。“咔嗒”一声，锁开了。铁柜里摆满了文件，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日本人正把老鼠和跳蚤装进箱子，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看着有点眼熟。

邢阳拿起文件，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快速翻看。上面写着“细菌投放计划”，目标是苏州河下游的平民区，时间就在三天后，用船把带菌的老鼠和跳蚤运过去，趁凌晨撒在各个角落。他心里一紧，赶紧把文件和照片塞进怀里，又拿起一个金属盒——这是证据，必须带出去。

刚要离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还有李达昌的声音：“所有出口都守住，一个苍蝇也别放出去！”邢阳心里咯噔一下——中埋伏了，肯定是李达昌告的密。他赶紧跑到窗户边，往外一看，院子里已经围满了特高课的特务，手里都举着枪，探照灯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

“沈先生，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里面。”李达昌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得意的笑，“你以为你能瞒过我？从你下火车那天起，我就盯着你了。识相的就出来投降，皇军还能饶你一命。”邢阳咬着牙，心里骂了句脏话——这老狐狸，果然早就识破了他的身份。

他知道，硬冲肯定不行，得想办法突围。他看了看仓库的窗户，外面是条小巷，要是能从窗户跳出去，或许还有机会。可窗户太高，跳下去会摔伤。邢阳环顾四周，看见角落里有个木梯，赶紧拖过来架在窗户上。刚要爬，突然听见仓库门被打开了，几个特务举着枪走了进来。

“在那儿！”特务大喊着开枪，子弹擦着邢阳的耳边飞过，打在木箱上，木屑飞溅。邢阳赶紧躲到木梯后面，掏出勃朗宁手枪，对着特务开枪。“砰”的一声，最前面的特务倒下了。其他特务吓得赶紧躲起来，对着木梯疯狂射击。

邢阳借着特务换弹匣的空隙，爬上木梯，纵身跳出窗户。“扑通”一声，他摔在小巷的泥地里，胳膊擦破了皮，疼得钻心。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前跑，身后传来特务的喊叫声和枪声。他按照黄萍给的路线图，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尽头是道矮墙，翻过去就是法租界——那里日军不敢随便进。

可刚跑到墙根下，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沈先生，等等我！”邢阳回头一看，是黄萍，她穿着学生装，手里拿着个布包，跑得气喘吁吁。“你怎么来了？”邢阳惊讶地问。“我爸让我来给你送这个。”黄萍把布包塞给他，里面是套干净的衣服和***枪，“李达昌带特务去你铺子里了，我爸让你赶紧走，别回吉祥里了，去法租界的平安旅馆，那里有咱们的人。”

“你快回去，太危险了！”邢阳说。“我知道，你快走，我引开他们。”黄萍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鞭炮，点燃后扔向另一条小巷。“砰”的一声响，特务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纷纷往那边跑。邢阳趁机翻过高墙，跳进法租界。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萍正往相反的方向跑，特务们在后面追。他咬着牙，转身往前跑——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只有活着出去，才能把证据送出去，才能救黄萍和黄北明。

法租界的街面跟虹口完全是两个世界，灯火通明，行人来来往往，还有巡捕在巡逻。邢阳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换上干净的衣服，把勃朗宁手枪藏好，又把文件和照片塞进布包的夹层里。他拦了辆黄包车，报了“平安旅馆”的地址。

坐在黄包车上，邢阳看着窗外的繁华景象，心里却五味杂陈。刚才的惊险还历历在目，黄萍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掏出怀里的金属盒，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证据送出去，粉碎日军的阴谋，还要救出黄萍和黄北明，不能让他们白白冒险。

平安旅馆在法租界的一条僻静街道上，门口挂着红灯笼。邢阳刚走进旅馆，一个穿长衫的伙计就迎了上来：“先生住店吗？有预约吗？”“我找老吴。”邢阳压低声音说。伙计眼神一亮，领着他上了二楼，打开一间客房的门。里面坐着个中年人，正是老周。

“你可算来了，担心死我了。”老周赶紧起身，“黄老板刚才派人来说，黄萍被特务抓了，李达昌正在审她，问她你的下落。”邢阳心里一沉：“都是我连累了她。”“不怪你，是内奸泄的密。”老周叹了口气，“我们查出来了，内奸是南京联络点的小王，他被特高课抓住后叛变了，把你的身份和任务都招了。”

邢阳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他想起南京的小王，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年轻人，没想到竟然是内奸。“现在怎么办？黄萍还在特高课手里。”邢阳问。“别慌，黄老板已经在想办法了，他认识特高课的一个翻译，打算花钱把黄萍赎出来。”老周说，“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咱们把证据送出去，上级会派人来接应咱们。”

邢阳点点头，坐在床上，掏出文件和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的中国人他终于认出来了，是李达昌，他正和一个日本军官站在一起，手里拿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跳蚤。文件上详细写了投放的时间、地点和方式，还有731部队在上海的其他据点。

这些都是铁证，只要送出去，就能让全世界知道日军的暴行。邢阳把文件和照片重新收好，又检查了下手枪。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肯定更难走，李达昌不会善罢甘休，特高课也会到处找他。但他不怕，他是邢阳，是代号“战龙”的特工，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放弃。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洒在房间里，给地板镀上了一层银辉。邢阳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想起了慕尼黑特训时的日子，想起了老吴的嘱托，想起了黄萍和黄北明的帮助。他在心里默念：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胜利就在前方。

第二天一早，老周带来了消息：黄萍被赎出来了，但黄北明被特高课盯上了，纺织厂也被查封了。邢阳心里松了口气，还好黄萍没事。“上级的人今天下午到，在码头接应咱们。”老周说，“咱们得小心点，李达昌肯定在码头设了埋伏。”

“我有办法。”邢阳说，他想起了昨天在研究所里看到的金属盒，“咱们可以用这个引开他们。”他把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些感染了细菌的跳蚤——他昨天特意带出来的。“咱们把这些跳蚤放在特高课的门口，他们肯定会大乱，咱们趁机去码头。”

老周点点头：“这主意好，就这么办。”两人收拾好东西，邢阳把文件和照片藏在身上，老周则拿着金属盒，往特高课的方向走去。

特高课的门口守卫森严，几个特务正站在门口抽烟。老周假装路过，趁他们不注意，把金属盒放在门口，然后快速离开。没过多久，就听见特高课里传来尖叫声：“有跳蚤！好多跳蚤！”特务们乱作一团，纷纷拍打身上的跳蚤，还有人跑去报告李达昌。

邢阳和老周趁机混在人群里，往码头走去。码头很热闹，到处都是搬运工和商人，还有巡捕在巡逻。他们按照约定，在码头的第三个仓库旁等着。没过多久，一艘货轮靠岸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个公文包——是上级的人。

“是邢阳同志吗？”中年人问。“是我。”邢阳点点头，把文件和照片递给她，“这是日军细菌战的证据，还有他们的投放计划。”中年人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辛苦了，跟我上船吧，安全了。”

邢阳回头看了一眼上海的方向，心里有些不舍。他想起了黄北明，想起了黄萍，想起了那些帮助过他的人。“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他说。老周点点头：“一定会的，等我们回来，就把日军赶出上海。”

两人跟着中年人走上货轮，货轮缓缓驶离码头。邢阳站在甲板上，看着上海的轮廓越来越远，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会回来的，不仅要粉碎日军的阴谋，还要让那些侵略者付出代价。他是邢阳，是代号“战龙”的特工，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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