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黄府夜宴(1)

傍晚的霞飞路，跟闸北的硝烟味儿完全是两个世界。路灯刚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洋房的草坪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咖啡的香气。邢阳拎着两盒用牛皮纸包好的当归——这是他从药材铺特意挑的，看着体面，又符合“沈阿福”的身份，心里却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没半点轻松。

今天早上刚在药材铺应付完李达昌的试探，晚上又要去黄府赴宴，明着是“谢解围、聊生意”，实则是要跟黄北明细聊“荣生研究所”的后续计划。邢阳摸了摸口袋里的微型相机——巴掌大，藏在袖口的暗格里，是慕尼黑特训时带回来的老伙计，要是今晚能套出点关键消息，正好能用上。

黄府是栋三层小洋楼，门口的老管家穿着黑褂子，见邢阳来，赶紧笑着迎上来：“沈先生来啦？老爷在客厅等您呢，快请进。”邢阳跟着老管家往里走，客厅里摆着红木沙发，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茶几上的龙井正冒着热气，烟气袅袅的，看着挺雅致。

黄北明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进来，赶紧放下报纸起身：“沈先生来啦，快坐，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没有，一路顺利。”邢阳坐下，刚端起茶杯，就听见楼梯上传来“噔噔”的脚步声，黄萍端着一碟瓜子下来了。

今天的黄萍没穿学生装，换了件浅粉色的旗袍，头发也梳成了发髻，比白天多了几分温婉。“沈先生来啦。”她把瓜子放在茶几上，笑着说，“我爸说您懂药材，正好我最近总失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该用点什么调理？”

邢阳心里门儿清——这姑娘是在找由头跟他搭话，既是想多了解他，也是帮着黄北明探探他的底。他放下茶杯，认真说：“失眠分好几种，要是心火重，平时用莲子心泡点水喝，清热；要是气血虚，就加点红枣、桂圆，煮水或者煮粥都行。黄小姐要是不介意，我明天从铺子里带点莲子心过来，你试试。”

“那太谢谢沈先生了。”黄萍刚说完，老管家就进来通报：“老爷，李老板来了。”邢阳心里“咯噔”一下——黄北明没说今晚还有其他人，这李老板，十有八九就是早上来药材铺试探他的李达昌。

果然，门口走进来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堆着笑，跟早上在药材铺的模样没两样：“北明兄，好久不见，这是我从香港带回来的雪茄，你尝尝。”黄北明赶紧起身介绍：“这位是李达昌李老板，做进出口生意的；这位是沈阿福沈先生，从绍兴来的，做药材生意。”

李达昌伸手过来，笑容看着挺热络，指腹却带着层茧——邢阳握上去就知道，这不是常年握笔杆的手，倒像是经常握枪的。“沈先生？看着面生啊，是刚到上海吧？”李达昌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过邢阳的衣服、手，连他放在腿上的藤箱都没放过。

“刚到没多久，以后还请李老板多关照。”邢阳笑着回应，手指悄悄在李达昌的袖口摸了一下——触到个硬硬的东西，像是藏在里面的手枪。他心里更清楚了：这李达昌，绝对不是什么正经商人，十有八九是特高课的探子。

宴席设在餐厅，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地道的上海菜：红烧肉、响油鳝糊、清蒸鲈鱼，还有一碗腌笃鲜。黄北明开了瓶黄酒，给三人倒上：“来，沈先生，李老板，咱们先喝一杯，难得聚在一起。”酒过三巡，李达昌突然放下酒杯，看向邢阳：“沈先生，听说你在南京认识特高课的佐藤先生？我最近想做笔西药生意，正好要跟特高课打交道，能不能请沈先生帮个忙，搭个线？”

邢阳心里冷笑——来了，这才是李达昌的真正目的。佐藤一郎早就被他解决了，要是顺着话头说下去，早晚得露馅。他放下酒杯，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实不相瞒，我跟佐藤先生也就吃过一次饭，还是托朋友介绍的，不算熟。而且前几天我听南京的朋友说，佐藤先生好像出了点事，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怕是帮不上李老板的忙了。”

李达昌的眼神暗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对了，沈先生的药材铺开在虹口，离‘荣生研究所’挺近的吧？我听说那附近管得严，沈先生能在那开店，本事不小啊。”这话更露骨了，直接把话题引到了“荣生研究所”上，显然是想探他的底。

邢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都是托黄老板的福，那铺子是黄老板帮我找的。要说严，也没什么严的，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每天守着铺子，进货、卖货，哪也不去，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他顿了顿，故意反问：“李老板怎么突然问起研究所了？难道也想跟研究所做生意？”

李达昌被问得一愣，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好奇。我做进出口生意的，平时走南闯北，见着新鲜事就想问两句。”黄北明看出气氛有点僵，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这红烧肉是老管家的拿手菜，沈先生尝尝。”说着给邢阳夹了块肉，又给李达昌夹了一筷子鳝糊，才算把话题岔开。

宴席过半，黄北明借口“去书房拿份药材订单”，给邢阳递了个眼色。邢阳会意，跟着他走进书房。书房里摆着个大书架，上面放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有张书桌，桌上放着盏台灯。黄北明关上门，从书架后面拿出一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张折叠的纸：“这是我让厂里的工人画的研究所后门的地形图，那里守卫比较松，晚上十点换班，有三分钟的空隙，你要是想进去，从那里走比较合适。”

邢阳接过地形图，上面标注得很详细，连墙角的排水管、后门的锁孔类型都画了出来，还有工人手写的备注：“后门的锁是老式挂锁，用铁丝就能撬开。”他心里一暖——黄北明想得太周全了，这份情，他记下了。“多谢黄老板，这份地形图太有用了。”

“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黄北明刚要把铁皮盒藏回书架，就听见书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李达昌的声音：“北明兄，你拿订单怎么拿这么久？我跟沈先生正聊得起劲呢。”两人对视一眼，黄北明赶紧把铁皮盒塞进书桌的抽屉里，锁上，邢阳则把地形图折好，塞进袖口的暗格里——正好跟微型相机放在一起。

李达昌推门进来，眼神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邢阳手里的纸上——邢阳赶紧把纸折起来，笑着说：“是黄老板给我的药材订单，我看看有没有我铺子里需要的货。”李达昌笑了笑：“沈先生的生意还真不少。对了，沈先生，我明天要去虹口办事，正好路过你的药材铺，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看看你的铺子，以后要是有朋友需要药材，我也好给你介绍介绍。”

邢阳心里一紧——这是想趁机去他的药材铺探底。要是拒绝，肯定会引起怀疑；要是答应，铺子里的暗格、微型相机，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电台零件，都可能被发现。他脑子飞快转着，想起慕尼黑特训时学的“顺水推舟”：“好啊，那明天上午我在铺子里等李老板。正好我铺子里进了批新的当归，李老板要是感兴趣，也可以看看。”

李达昌见他答应得痛快，眼神里的怀疑少了点：“那好，明天见。”说完转身走了。等他走远，黄北明才松了口气：“这个李达昌，肯定是特高课的人，你明天要小心点，铺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别让他发现破绽。”“我知道，您放心。”邢阳把地形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明天我会提前把铺子里的暗格锁好，电台零件也藏起来，不会让他看出问题。”

从书房出来，宴席也快结束了。邢阳跟黄北明、黄萍道别，黄萍送他到门口，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沈先生，李达昌不是好人，他跟特高课的人走得近，你明天小心点。这是我画的药材铺附近的小巷图，要是遇到危险，从这条巷子里能绕到吉祥里。”

邢阳捏着纸条，心里暖烘烘的——这姑娘看着文静，倒是个胆大心细的。他点点头：“多谢黄小姐提醒，我会注意的。”黄萍笑了笑：“沈先生不用客气，咱们都是自己人。”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邢阳拆开纸条，上面除了小巷图，还有一行小字：“李达昌明天可能会带随从，你多留个心眼。”他把纸条揣进怀里，想起黄萍明亮的眼睛，心里有了丝底气——在这危机四伏的上海，能有这样的盟友，是件幸运的事。

回到吉祥里的小院，老周还没睡，正在灯下组装电台。见邢阳回来，赶紧问：“怎么样？今晚没出什么事吧？”“没什么事，就是李达昌也去了，还说明天要去药材铺。”邢阳把地形图递给老周，“这是黄老板给的研究所后门地形图，咱们明天一起看看，研究下怎么进去。”

老周接过地形图，看得很仔细：“这地方好，离日军的岗亭远，晚上也没巡逻的，要是想进去，就选在十点换班的时候。”他顿了顿，又说：“明天李达昌去药材铺，我跟你一起去，要是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不用，我自己能应付。”邢阳摇摇头，“你要是去了，反而会引起怀疑。我明天提前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好，不会让他看出问题。”

老周见他坚持，也没再劝：“那你自己小心点，要是遇到危险，就按咱们之前约定的，敲三下柜台，我会带人过去。”“我知道。”邢阳坐在桌边，拿出微型相机，检查了下胶片，又把地形图铺在桌上，仔细研究。

李达昌的出现，让他意识到特高课已经开始注意他了，明天的“拜访”肯定没那么简单。他从藤箱的暗格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这是他在慕尼黑特训时用的，锋利又隐蔽，藏在袖口的暗格里，要是遇到危险，能派上用场。

他又想起李达昌指腹的茧、袖口的硬物，还有今晚在黄府的试探，心里断定：李达昌就是特高课派来盯着他的探子，目的就是查清他的真实身份，还有他跟“荣生研究所”的关系。幸好他没露破绽，不然现在已经被特高课盯上了。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洒在小院里，给石桌镀上了一层银辉。邢阳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地形图，眼神坚定。不管有多难，他都要走下去。他是邢阳，是代号“战龙”的特工，粉碎日军的细菌计划，保护身边的人，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承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邢阳就到了药材铺。他把铺子里的暗格都锁好，电台零件藏在药柜最底层的“甘草”抽屉里，微型相机放在袖口的暗格里，又把黄北明给的账本放在柜台上——账本是伪造的，上面的进货记录、销售记录都清清楚楚，就算李达昌要看，也看不出问题。

刚收拾好，就听见门口传来皮鞋声——李达昌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穿黑短打的随从，跟早上在北站跟踪他的那个有点像。邢阳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李老板来啦，快请进。”

李达昌走进来，眼神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上的账本上：“沈先生的铺子收拾得挺干净。这是账本？我能不能看看？”“当然可以。”邢阳把账本递给他，“都是些小生意，让李老板见笑了。”

李达昌翻开账本，一页页地看，看得很仔细，连上面的数字都算了一遍。邢阳站在旁边，心里没慌——账本是黄北明花了三天时间伪造的，连错别字都故意写了几个，看着跟真的没两样。果然，李达昌看了半天，没看出问题，把账本还给邢阳：“沈先生的生意做得挺实在。对了，你说的新当归呢？我看看。”

“在这边。”邢阳领着他走到药柜前，打开“当归”抽屉，里面摆满了捆好的当归，都是他昨天从药材市场挑的，看着很新鲜。李达昌拿起一捆，闻了闻：“不错，是好当归。沈先生，我有个朋友最近需要批药材，我把他介绍给你，你可得给个优惠价。”“那是自然，李老板介绍的朋友，肯定优惠。”邢阳笑着说。

又聊了几句，李达昌见没什么破绽，就带着随从走了。等他们走远，邢阳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李达昌肯定还会再来，特高课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没慌，他相信自己能应付，也相信身边的盟友能帮他——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一定能粉碎日军的阴谋，守住上海的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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