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一夜，沈薇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灰影窜动，夹杂着谢玄苍白沉默的脸和空荡荡的米缸。醒来时，天色未亮，她望着头顶简陋的床帐，心里那份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

尊严？还是生存？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空有尊严，恐怕连活下去都难。

她悄悄起身，看了一眼里侧依旧沉睡的谢玄。少年睡梦中眉心微蹙，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脆弱得不堪一击。若再没有像样的吃食和药物，他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沈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屋角，翻找出原主做女红用的篮子。里面有一些颜色暗淡的旧布头，几团普通的棉线，还有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剪刀。她拿起剪刀，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又将之前撕剩的、相对厚实一些的布条找出几条，缠裹在手掌和小臂上，权作简陋的防护。

做完这些，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屋门，再次踏入那片荒僻的宫巷。

这一次，目标明确。

她没有再去杂役房附近那个令人不适的“交易点”，而是凭着记忆和系统地图的辅助，寻找更隐蔽、更可能有无主之物（或者说，无主之“患”）的地方——比如，靠近宫墙最边缘、几乎被废弃的旧库房区域。

那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是鼠类最喜欢盘踞的场所。

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沈薇裹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废的宫道上，心跳如擂鼓。每一声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遇到巡守的侍卫，或是其他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在一处半塌的库房墙根下停住脚步。这里堆满了腐烂的木头和破旧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某种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气。

沈薇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的剪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杂物堆的缝隙。

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冷几乎将她冻僵。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今天不会再有收获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从一堆破麻袋后面传来。

来了！

沈薇心脏猛地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只见一只体型不小的灰褐色老鼠警惕地探出头来，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胡须颤动，似乎在观察环境。它没有立刻出来，而是在洞口徘徊了片刻。

沈薇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终于，那老鼠似乎确认了安全，迅速窜了出来，目标是不远处一小块不知被谁丢弃、已经干硬发黑的馒头渣。

就是现在！

在那老鼠叼住食物碎屑，准备转身逃回的瞬间，沈薇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从藏身处扑出！右手紧握的剪刀带着一道寒光，快准狠地朝着那灰影扎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和准头，或许是求生本能，或许是被逼到绝境的爆发。

“吱——！”

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

剪刀深深刺入了老鼠的背部，鲜血瞬间涌出。那老鼠疯狂地挣扎扭动，带着剪刀在地上翻滚，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

沈薇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剪刀更狠地往下按去，直到那挣扎彻底停止。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握着剪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沾满了她的手掌，隔着布条都能感受到那令人作呕的触感。

看着地上那团不再动弹的、毛发沾满血污的灰色躯体，沈薇猛地别开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她成功了。

用这种她自己都鄙夷的方式。

在原地缓了许久，直到手脚恢复了一点力气，沈薇才颤抖着，用一块破布包裹住那只死老鼠，连同剪刀一起，飞快地塞进带来的一个旧布袋里，扎紧袋口。

她不敢多做停留，踉跄着起身，像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逃离了这个让她作呕的地方。

再次来到杂役房后墙那个阴暗的角落时，沈薇的脸色比地上的积雪好不了多少。她将那个微微渗出血迹的旧布袋，沉默地放到之前跟她搭过话的那个老宫女面前。

那老宫女掀开耷拉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布袋，又抬起来看了看沈薇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掂了掂布袋的分量。

然后，她从自己脚边一个半旧的篮子里，摸索出小半袋看起来颜色陈旧的杂粮米，又添了两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根茎做的干粮，一起推给沈薇。

依旧没有言语。

沈薇接过那点微薄却沉甸甸的“收获”，指尖冰凉。她没有道谢，也无法道谢，只是将那点东西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虚浮，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单薄而萧索。

回到那间熟悉的小屋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但屋里依旧寒冷。

谢玄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薇怀里抱着的东西上，又缓缓上移，落在她异常难看的脸色、微微凌乱的发髻，以及……她下意识藏在身后、却依旧能看出沾染了不明暗红色污渍的袖口和手掌缠布上。

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沈薇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找到了一点吃的。”

她将那小半袋杂粮米和干粮放在桌上，动作有些僵硬，然后便走到水盆边，用力地搓洗双手，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某种看不见的污秽彻底洗净。冰冷的水刺得她伤口生疼，她却浑然未觉。

谢玄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用力搓洗的动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他的视线又转向桌上那点粗糙的食物，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着，像是冰封的河面下骤然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纹路。

他认得那种米，是最下等的宫人甚至牲畜才会吃的东西。他也认得沈薇袖口和手上那来不及完全洗净的、属于猎杀的痕迹。

在这深宫里，一个失势的秀女，能用什么换来这点活命的东西？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不是感激，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沉重的东西，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口，带来一阵陌生的、酸涩的胀痛。

他看着她洗净手，沉默地开始生火，准备煮粥。那纤细的背影在灶膛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

谢玄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窗外，枯枝在寒风中摇曳。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屋里依旧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粥水渐渐滚沸的咕嘟声。

但这一次的寂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和那粥水的热气一起，无声地、缓慢地，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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