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存粮彻底告罄的前一晚，沈薇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发了半晌呆。角落里只剩下小半袋口感粗粝、连最低等宫人都不太愿意多吃的陈年杂豆，还有几根干瘪发蔫的、不知原主存了多久的萝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她这个在现代社会依赖外卖和速食的“巧妇”，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古代宫廷，生存技能几乎为零。

将最后几粒米熬成清澈见底的粥水，看着谢玄沉默地咽下，沈薇心里沉甸甸的。他的伤需要营养，一直吃这些，恢复速度只会越来越慢，甚至可能再次垮掉。

必须想办法了。

原主的记忆里，除了每月那点微薄且时常被克扣的份例，几乎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宫规森严，私相授受、夹带物品都是大罪。她这样一个无宠无势的秀女，能活动的范围有限，认识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唯一可能有点用的，是原主入宫时，家里偷偷塞给她的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子，嘱咐她紧要关头打点用。原主性子怯懦，一直没敢动用，藏在了妆匣最底层。

沈薇翻出那支簪子，掂了掂，分量很轻，恐怕也换不了多少东西，而且一旦动用，就有风险。

她蹙着眉，将簪子收好，目光落在窗外荒僻的院落。或许……可以试试别的路子？

翌日清晨，喂谢玄喝完药，沈薇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好好待着，别出声。”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表示要离开这个小屋。

谢玄正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闻言，眼珠缓缓转向她，目光沉静，里面没有了最初的尖锐敌意，但也没有太多温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评估她话语里的真实性。

沈薇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补充道：“我去找点吃的，不然……我们都要饿肚子了。”

听到“饿肚子”几个字，谢玄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对于饥饿的记忆，恐怕比伤痛更加刻骨铭心。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只是重新将视线移回窗外，算是默许。

沈薇稍稍松了口气，裹紧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棉袄，悄悄出了院门。

冷宫附近人迹罕至，宫道积着未化的残雪，两旁宫墙斑驳，透着荒凉。她按照原主模糊的记忆和系统提供的地图，朝着相对有人气一点的杂役房区域走去。

她不敢走大路，只挑拣着僻静的小径，一路上心惊胆战，生怕遇到巡查的侍卫或刁钻的管事嬷嬷。幸好天气寒冷，连宫人都懒得出门，她一路有惊无险。

杂役房附近果然比她那小院“繁华”些许，能看到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低等宫人，空气里也飘着淡淡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浑浊气息。

沈薇的目标不是找人，那样太显眼。她记得原主记忆里，这附近似乎有个堆放废弃杂物的小院子，有时会有宫人将一些用旧了但还未彻底报废、或者不小心损坏了不敢上报的东西偷偷扔在那里，偶尔也会有些……不那么符合规矩的私下交易在暗处进行。

她像个幽灵一样，在杂役房外围的巷子里穿梭，寻找着那个记忆中的角落。

终于，在一个堆满破旧箩筐和烂木头的院子后墙根，她看到了两个缩在背风处低声交谈的小太监。其中一个手里似乎揣着个小布包，正和另一个交换着什么。

沈薇心跳加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等那两个小太监交易完毕，各自匆匆离开后，才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拐角走了出来，目光快速扫过那个略显肮脏的墙角。

那里似乎成了个不成文的“黑市”点。

她拢了拢棉袄，低着头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墙根下零散蹲着两三个人，面前摆着些小物件，或是几块品相不好的点心，或是几个有点蔫巴的果子，甚至还有一小堆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干。

没人说话，交易都在沉默和眼神中进行。

沈薇的出现让那几个人抬了抬眼，目光在她略显干净（相对于杂役而言）却明显料子普通的衣衫上扫过，带着一丝审视，随即又漠不关心地低下头去。一个失意的小宫女想来换点东西，在这里并不稀奇。

沈薇蹲下身，假装看着地上那些“商品”，心里快速盘算。那支银簪子太扎眼，不能轻易拿出来。她身上还有什么能交换的？

原主似乎……女红尚可？

她摸了摸袖袋，里面只有一方素净的旧手帕，角落绣着一丛小小的、不算精致的兰草。这是原主自己绣的，宫里这样的手帕无数，并不出奇。

或许……可以试试？

她正犹豫着，旁边一个蹲着的、面容愁苦的老宫女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窘迫，用极低的气音嘶哑道：“有新绣的鞋面、帕子么？或者……干净的旧衣裳也行。”

沈薇心中一动，看向那老宫女，对方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长期的劳碌和麻木。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现在没有。”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这里……收这些东西？”

老宫女耷拉着眼皮，“嗯”了一声，不再理她。

沈薇得到了确认，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她起身，准备先回去，想办法弄点绣品再来。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窜过！

那东西灰扑扑的，速度奇快，叼走了不知哪个摊主掉落的一小块干粮碎屑，瞬间消失在杂物堆后。

是老鼠。

沈薇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蹙眉。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劈入了她的脑海！

老鼠……

杂役房……废弃院落……老鼠……

一个被原主记忆忽略的、深宫底层默认的“规则”浮上心头——在某些特定的、无人关注的角落，这些繁衍能力惊人的生物，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资源”。

不是作为食物（虽然极端情况下或许也有人会那么做），而是作为……一种另类的“货币”。

据说，有些地方私下里，一只体型够大的老鼠，可以换到一小把米，或者几根劣质的柴火。因为总有些特殊的需求，比如喂猫，比如某些见不得光的试验，甚至只是某些人无聊时的残忍消遣……

这个念头让沈薇遍体生寒，胃里一阵剧烈的恶心。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角落，脚步踉跄地冲回冷宫附近那条熟悉的小径，扶着冰冷的宫墙，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用老鼠……去换粮食？

这个想法太过挑战她的道德底线和生理极限。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头皮发麻。

可是……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荒僻小院的方向。

屋里那个重伤未愈的少年，需要食物，需要药品，需要保暖的物件。而她，一无所有。

尊严和生存，有时候就是这么赤裸裸地摆在面前，逼着你做出选择。

沈薇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小院时，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推开屋门，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谢玄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异常难看的脸色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黑眸沉沉，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问，但他什么也没问。

沈薇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我……没找到什么。”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冰冷的茶水，一口气灌下去，试图压下喉咙口那股恶心感和心底翻涌的绝望。

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谢玄的目光从她颤抖的手指移到她苍白的侧脸，沉默地看着，眸色深不见底。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抹布，压在人的心头。

沈薇攥紧了冰冷的茶杯，指甲掐进掌心。

那条灰扑扑的、叼着食物碎屑飞快窜过的影子，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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