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两个字极轻，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瞬间就散在了黎明前最冷的空气里，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薇蜷在脚踏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冷太累出现了幻听。自从将他从雪地里捡回来，这是除了梦呓和那声惊叫外，他第一次主动发出……或许能称之为“询问”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

谢玄依旧维持着那个侧身向里的姿势，只留下一个冷硬的后脑勺和紧绷的肩线，仿佛刚才那声微不可闻的问话与他毫无关系。只是那露在薄被外、原本无意识蜷缩着的手指，此刻攥紧了被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不是错觉。

沈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股微弱的暖流悄然淌过心间，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看着那故作冷漠的背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活动了一下依旧刺痛的手腕，才用同样轻的声音回道：“还好，只是扯到了一下，不碍事。”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抱怨或指责。

前方那紧绷的肩线似乎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

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

但这沉默，与之前那种充满敌意和审视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不同，里面掺杂了一些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被敲开了一丝缝隙，底下有暗流悄然涌动。

天光渐亮，灰白的光线取代了油灯的昏黄，将小屋的简陋照得更加清晰，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沈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开始一如往常地忙碌。她先检查了一下炭盆，确认彻底熄灭，然后去打水，准备煮今日的粥和换药的热水。

她的动作尽量放轻，但舀水、生火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依旧清晰可闻。

当她端着兑好的温水走回床边，准备替他擦拭脸颊和更换手臂上一些浅表伤口的药布时，谢玄没有像最初几日那样猛地绷紧身体或投来冰冷的视线。

他只是在她靠近时，眼睫极快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看她，却也没有明显的抗拒。甚至，在她用温热的布巾小心擦拭他额角干涸的冷汗时，他几不可查地……配合地微微偏了下头，让她能更方便地擦到鬓边。

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让沈薇擦拭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继续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

更换药布时，气氛依旧沉默，却不再紧绷。他默许了她的靠近和触碰，虽然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那更像是一种长久戒备下形成的本能，而非针对她的敌意。

沈薇仔细地解开旧布条，检查他手腕上一道较深的鞭痕。伤口周围的红肿消退了一些，显是那劣质金疮药终究起了点作用，但愈合速度依然缓慢。她重新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整个过程，谢玄一言不发，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神游天外。

直到沈薇收拾好东西，准备转身去处理那点可怜的存粮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低沉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你……”

只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似乎在斟酌，或者说，在克服某种障碍。

沈薇停步，回头看他，耐心等待着。

他依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灰扑扑的墙壁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极其艰难地挤出后面几个字：“……叫什么？”

沈薇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穿越而来，她接收了原主的记忆，知道这具身体的名字，也知道原主的身份——一个家世低微、入宫后便如同隐形人般存在的小秀女，沈薇。

可“沈薇”这个名字，与原主那沉默怯懦、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境遇绑定在一起。而她自己，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顶着这个名字，做的却是与原主命运轨迹截然不同的事情。

她看着床上依旧不肯与她对视的少年，他问的是“你”，是眼前这个救了他、照顾他、被他咬伤又被他梦魇时抓伤的人。

不是那个宫册上无关紧要的“沈秀女”。

一瞬间的迟疑后，沈薇选择了坦诚。她轻声回答，吐字清晰：“沈薇。”

“沈……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唇齿间咀嚼这两个字的音调和含义。声音很轻，带着久未正常说话的沙哑滞涩。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

沈薇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无下文，便转身走向小厨房。在她身后，谢玄缓缓抬起眼，目光极其复杂地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那里面有什么情绪飞快地闪过，快得抓不住。

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极细微的门缝。

之后的两天，谢玄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种萦绕在他周身、将所有人推开的气息，似乎淡去了些许。

沈薇偶尔在喂药换药的间隙，会尝试着说一些话。不再是之前那种单方面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安抚，而是一些简单的、无关紧要的内容。

比如，“今天好像比昨天暖和一些了。”

或者，“粥里我多放了一点水，你好消化。”

又或者，在替他擦拭手指时，看着那瘦削修长、却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指，轻声感叹一句：“你的手很漂亮，适合握笔。”

每次她说这些的时候，谢玄都不会回应，甚至不会给她任何眼神。但沈薇能感觉到，他在听。

他不再完全封闭自己，像一只受过重伤的动物，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试探着伸出触角，感知周围的环境，感知这个……似乎暂时不会伤害他的人。

有时，沈薇在屋里做些琐事，一回头，会捕捉到他来不及收回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冰冷和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和困惑的探究。

他在观察她，试图理解她。

理解她为什么救他，为什么忍耐他，为什么……还不离开。

而沈薇，在又一次清点见底的米缸和炭篓时，望着窗外依旧阴沉寒冷的天色，眉头深深蹙起。

信任的建立缓慢得如同冰河解冻，而生存的危机，却已迫在眉睫。

她得想办法，弄到更多的食物和过冬的物资。

在这个步步惊心的深宫里，一个失宠无依的秀女，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点，同时还要藏好一个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

难题，一个接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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