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前往市委

景祥天的手掌贴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指腹蹭过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去年暴雨天，他和刘彦一起用绳子绑住树干防倒伏时，斧子不小心砍的。 晨雾还没散，树影里渗着些潮湿的凉意，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桃花村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雾，村民们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抱着胳膊看他这个戴眼镜的“城里干部”，眼神里带着三分怀疑、七分冷淡。 “景主任，这是我连夜做的千层底，你穿惯了胶鞋，城里的皮鞋硬，垫着这个舒服。”王桂英老人的手裹着他的，指节上还留着纳鞋底的针孔，泛着淡青的印子。 她把布包塞进他怀里，布角还带着体温，“上次你说脚疼，我记着的。” 景祥天低头看着布包里的黑布鞋，鞋面上绣着朵小小的桃花——是王婶的孙女小桃教她的，上次他帮小桃补完作业本，老人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说要给“景主任”做双新鞋。他喉结动了动，说：“王婶，您这眼睛不好，怎么还熬通宵？” “熬得住。”王婶抹了把眼角，手指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袖口，“上次修村小，你蹲在地上给孩子们粘作业本，袖口磨破了，我给你补了补，你看——”她掀起他的袖子，针脚细密的补丁藏在布料里面，“别嫌丑，城里没有这样的手艺。” 风里飘来腊肉的香味，是张婶举着竹篮挤过来，篮子上盖着块蓝布，掀开时冒着热气：“景主任，这是我腌的腊肉，你带回去炒青菜吃，比城里卖的香。”她的手背上沾着灶灰，指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萝卜渍——上次修公路的时候，她每天中午都拎着篮子来工地，里面装着腌萝卜和小米粥，说“就着萝卜吃，能多扛两袋水泥”。 景祥天接过篮子，指尖碰到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股暖劲：“张婶，下次我回来，还吃你做的萝卜。” “一定等你。”张婶笑着抹了把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玻璃罐，“对了，这是小孙子攒的糖，说要给景叔叔留着。”玻璃罐里装着水果糖，糖纸都皱巴巴的，是孩子们平时舍不得吃的，上次村小开学，小孙子把糖塞给他，说“景叔叔，这个甜”。 “景哥，李叔来了。”刘彦抱着背包站在旁边，声音里带着点哑。景祥天抬头，看见李叔拄着拐杖站在雾里，手里拎着个布包。老人的腿是去年修合作社的时候摔的，当时他跟着景祥天去山上运树苗，踩滑了坡，景祥天把他背下来，一路跑了三里地到乡卫生院。 现在李叔的腿还不利索，却执意要过来：“景主任，这是山上的野蕨菜，我晒干了，你泡发了炒肉吃，比城里的菜鲜。”他把布包递过来，手指抖得厉害，“上次你说喜欢吃，我就天天去山上采，攒了半袋。” 景祥天接过布包，鼻尖忽然发酸。他想起第一次来桃花村的时候，李叔蹲在村口的石头上，抽着旱烟看他，说“城里来的干部，能待满三个月就算本事”。现在老人的眼里全是不舍，像看自己的儿子。 “景叔叔！” 清脆的叫声划破雾层，小桃抱着画板跑过来，扎着羊角辫的脑袋蹭进他怀里。女孩的脸上带着泪，画板上画着景祥天和孩子们在村小里上课，黑板上写着“我们的景叔叔”，旁边画着太阳和桃花。“景叔叔，不要走好不好？”小桃拽着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昨天画了好多画，想给你看。” 景祥天蹲下来，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碰到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小桃，叔叔要去城里做大事，等做完了，就回来陪你上课，好不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是上次去县城开会买的，封皮上印着桃花，“这个给你，以后画了画，就夹在里面，等我回来，一起看。” 小桃接过笔记本，破涕为笑，把画板塞给他：“那景叔叔要把这个带着，想我们的时候，就看看。” “一定带。”景祥天把画板放进背包，指尖碰到里面的东西——是村小孩子们的作业，是合作社社员的签名，是王婶补的袖口，是张婶的腌萝卜，是李叔的野蕨菜，是小桃的画。这些东西像块烧红的炭，放在他怀里，暖得发烫。 “景哥，车来了。”刘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祥天抬头，看见村口的土路上，停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正探出头来打招呼。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背包里装着村民们的心意，装着他这两年的时光，装着桃花村的风、桃花村的雨、桃花村的孩子们的笑。 “景主任，常回来看看。” “景哥，下次回来，我请你喝自家酿的酒。” “景叔叔，不要忘了我们。” 村民们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像春天的桃花瓣，落在他的心上。景祥天转身，看见王婶站在老槐树下，手里举着他的胶鞋——那是他上次落在她家的，她洗得干干净净，鞋面上还绣了朵桃花；看见张婶举着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青菜；看见李叔拄着拐杖，朝他挥手；看见小桃抱着笔记本，站在人群里，眼睛亮晶晶的。 “走了，景哥。”刘彦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景祥天点点头，抬脚往车上走，却又忍不住回头——雾已经散了，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村民们的脸上，洒在桃花村的土路上，洒在他曾经修过的村小、曾经铺过的公路、曾经建过的合作社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画，摸了摸怀里的千层底，摸了摸背包里的腊肉和野蕨菜。这些东西像根绳子，把他和桃花村紧紧系在一起，不管走多远，都不会断。 “师傅，等一下。”景祥天忽然喊了一嗓子，转身往回跑。他跑到王婶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胶鞋，说：“王婶，这个我带着，城里的皮鞋不如这个舒服。”他跑到张婶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青菜，说：“张婶，下次我回来，吃你做的青菜炒腊肉。”他跑到李叔身边，握住他的手，说：“李叔，等我回来，陪你去山上采蕨菜。”他跑到小桃身边，抱起她，说：“小桃，等我回来，给你买新的彩笔。” 村民们笑了，眼里却闪着泪。景祥天把小桃放下来，转身往车上走。这次他没有回头，却在心里说了无数遍：“我会回来的，一定会。” 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桃花村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雾里的一个小点。景祥天靠在座位上，摸着怀里的千层底，摸着背包里的画，摸着口袋里的笔记本。他想起第一次来桃花村的时候，村民们的怀疑；想起修村小的时候，孩子们的笑；想起修公路的时候，村民们的帮忙；想起建合作社的时候，社员们的欢呼。这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播放，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村小开学的那天，他和孩子们站在老槐树下，孩子们的手里举着画，他的手里拿着王婶做的馒头，脸上带着笑。照片里的阳光很暖，像今天的阳光一样。 “调景祥天同志任宁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他再次将调令看了一遍后就把调令放回了背包，抬头望着窗外——窗外是连绵的山，是成片的桃花林，是他熟悉的土地。 他知道，他要去城里做大事了，要为更多的人做事了。但他不会忘记桃花村，不会忘记这里的村民，不会忘记这里的时光。因为这里是他的根，是他的家，是他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光。 汽车继续往前开，穿过山，穿过雾，穿过桃花林。景祥天望着窗外，嘴角扬起一抹笑——他知道，不管走多远，桃花村都在他的心里，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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