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结婚

景祥天站在桃花村小饭馆的门槛上，鼻尖裹着红烧肉的甜香、炸丸子的油香，还有王桂英老人晒了整个冬天的棉被里透出来的太阳味。身后的堂屋传来张叔的大嗓门：“祥天，愣着干啥？你媳妇在里屋等你揭红盖头呢！”他低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围巾——是刘彦刚才塞给他的，毛线还是去年冬天的样子，藏青色，织着细碎的雪花，边角被洗得有点起球，像他们当年在图书馆里一起翻烂的那本《雪国》。

风卷着鞭炮的硝烟吹过来，他忽然想起大四的冬天。那天学校图书馆的暖气坏了，他缩着脖子翻《古代文学》，赵琳萱抱着热奶茶进来，把他的手按在杯子上，指尖凉得她皱眉头：“祥天，你是不是想冻死自己好让我给你守寡？”她穿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沾着雪，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睫毛上的雪粒子闪着光。

后来他们一起待到闭馆，外面的雪下得齐脚踝，赵琳萱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说：“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件带毛领的大衣，比这个暖十倍。”他当时说：“不用，有你给我捂手就行。”她抬头看他，雪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把星星：“那说好了，以后不管冬天多冷，我都给你捂手。”

“祥哥？”刘彦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带着点娇嗔。他回过神，抬脚往屋里走。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村民凑的彩礼：一筐土鸡蛋，两罐蜂蜜，还有张叔刚杀的猪后腿——油汪汪的，搭在竹匾上。

李婶擦着围裙过来，把一碗糖水蛋塞进他手里：“先喝这个，等下敬完酒再吃热菜，别空腹喝酒伤胃。”碗里的鸡蛋卧得圆滚滚的，糖水甜得发腻，像小时候妈妈煮的那样。他抬头，看见赵琳萱站在墙角，穿着去年他送她的米白色大衣，手里拿着个布包，正盯着他看。四目相对，她笑了笑，走过来。

“这是给你的。”她把布包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背，还是像以前那样凉。景祥天打开，里面是那条藏青色围巾，下面压着张纸条：“祝你幸福。”他想起那年冬天，他攒了一个月的兼职钱，在学校门口的精品店买了这条围巾。赵琳萱收到的时候，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说：“祥天，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那天晚上他们在操场散步，她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说：“等你以后结婚了，我要把这条围巾还给你，当你的结婚礼物。”他当时笑她：“哪有人把别人送的礼物还回去的？”她歪着头：“因为这是我们的纪念啊，等你结婚的时候，我要告诉你，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在图书馆的日子。”

“彦儿。”回到现实的他轻声叫她，手指摸着围巾上的雪花图案。刘彦站在他对面，头发比去年长了点，扎成马尾，发梢卷着。她接过他手里的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景祥天点头：

“祥天，该揭盖头了！”张叔的声音又响起来。推了推他的胳膊：“快去，别让你媳妇等急了。”他把围巾塞进外套口袋，刚要转身，又叫住他：“景主任，你要幸福啊。”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刘彦已经坐在床头，红盖头盖着，身上的红棉袄绣着牡丹，衣角垂在床沿。景祥天走过去，手指碰到盖头的边缘，听见刘彦小声说：“祥天，你紧张吗？”他笑了：“有点。”“我也紧张。”她的声音发抖，“刚才李婶给我梳头发，说我像她年轻的时候，她结婚那天也这样，坐在床头等新郎。”景祥天伸手，慢慢掀开红盖头。

刘彦的脸红红的，眼睛里含着泪，眉毛上还沾着点面粉——早上她帮李婶揉面，被溅了一脸。她看见他，笑了，露出小虎牙：“祥天，你今天真帅。”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是去年教师节村里给买的，领口别着一朵桃花，是隔壁小姑娘妞妞塞给他的。“你才好看。”他说，伸手擦掉她眉毛上的面粉，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温温的，像春天的桃花瓣。

外面传来鞭炮声，村民们喊着：“拜天地喽！”张叔搬来两张椅子，放在堂屋中央，上面摆着毛**像和红布。景祥天扶着刘彦站起来，走到椅子前。“一拜天地！”司仪喊。他们对着门外的天空鞠躬，风卷着桃花瓣飘进来，落在刘彦的红棉袄上。“二拜高堂！”他们对着毛**像鞠躬，旁边的王桂英老人抹着眼泪，说：“这俩孩子，终于成了。”“夫妻对拜！”刘彦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泪落下来，他伸手帮她擦掉，轻声说：“别怕，有我在。”她笑了，点点头，弯腰鞠躬。

拜完天地，村民们涌过来，闹着要喝喜酒。张叔举着酒坛，给每个人倒酒：“今天咱们桃花村的秀才娶媳妇，大家都要喝个痛快！”李婶端着盘子，里面装着炸丸子、红烧肉、炒青菜，挨个给桌子上放：“大家吃，不够还有，锅里还炖着鸡汤呢！”景祥天拿着酒杯，跟着刘彦给村民敬酒。

晚上十点，宾客散尽。景祥天扶着刘彦回新房——是村里给收拾的土坯房，墙上贴着红喜字，窗户上挂着用桃花编的窗帘。王桂英老人给他们铺了新被子，棉花是刚弹的，蓬松得像云，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刘彦坐在床上，摸着被子上的鸳鸯，说：“祥天，今天真热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给我庆祝。”

他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围巾，放在床上：“这是琳萱送的，她说留给我们的孩子。”刘彦拿起围巾，摸了摸毛线，说：“这颜色真好看，藏青色，像你去年冬天穿的那件外套。”“是她去年冬天给我买的。”景祥天说，“不对，是我给她买的，她现在还给我了。”刘彦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理解：“她是想告诉你，她还记得你们的过去，对吗？”他点头：“嗯，她说，这是我们的纪念。”

刘彦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说：“那我们以后要个女儿吧，像琳萱那样，有一双会笑的眼睛。”景祥天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桃花香——是早上妞妞给她插的，一朵粉色的桃花，插在发间。

“好。”他说，“等我们的女儿长大，我要给她讲我们的故事，讲她琳萱阿姨送的围巾，讲桃花村的婚礼，讲她妈妈当年穿红棉袄的样子。”刘彦笑了，靠在他怀里：“那我要给她织一件像这样的围巾，藏青色，织着雪花，告诉她，这是她爸爸和琳萱阿姨的纪念，也是我们家的纪念。”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窗户上，把桃花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片粉色的云。景祥天抱着刘彦，听着她的心跳。

“祥天。”刘彦轻声叫他。“嗯？”“我有点饿了。”她笑着说，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早上没吃多少，现在肚子咕咕叫。”景祥天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李婶留的红糖馒头，递给他：“我去给你热一下。”“不用。”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红糖流出来，沾在嘴角，“这样就好吃，甜。”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馒头的样子，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那是他刚到桃花村当村官的春天，他背着行李走在村口的桃树下，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地上，摘桃花。她穿碎花裙，扎着马尾，发梢沾着桃花瓣。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是新来的景主任吧？我是刘彦，村里的小学老师。”她站起来，伸手帮他拍掉肩膀上的桃花瓣，说：“走，我带你去学校，孩子们都等着见你呢。”那天的风里全是桃花香，她的手很软，像桃花瓣。

“祥天，你在想什么？”刘彦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他笑着摇头：“没什么，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她歪着头：“是不是觉得我那时候很土？”“不是。”他说，“是觉得你像桃花，好看。”她笑了，把馒头递给他：“给你吃一口，甜。”他咬了一口，红糖的甜裹着馒头的香，像他们的日子，像桃花村的春天，像未来的每一个明天。

夜很深了，景祥天抱着刘彦，看着床头的围巾，想起赵琳萱的话：“要幸福啊。”他轻轻吻了吻刘彦的额头，说：“我们会幸福的。”刘彦点点头，靠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桃花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裹着新被子的太阳味，裹着红糖馒头的甜味，裹着他们的心跳，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关于幸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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