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扶贫资金去哪了

乡财政所的破沙发垫着块褪色的蓝布，弹簧从破口处戳出来，景祥天坐下去时，屁股被硌得一皱眉头。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旧账本，纸页泛着黄褐色，边缘卷成了筒状，风从漏风的窗户里吹进来，掀起几页，灰尘扑簌簌落进他的衣领里。他打了个喷嚏，鼻涕都呛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手指碰到账本封面，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景哥，慢点儿。”刘彦抱着个铁皮饭盒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赶紧把饭盒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个一次性口罩递过去，“我早上从宿舍带的，还没拆。”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说话时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来，“这账本有年头了，上次我翻的时候，纸都脆得能掰碎。”

景祥天接过口罩戴上，鼻子处立刻压出两道浅痕。他伸手翻了翻账本，指尖被一页锋利的纸边划破，渗出点血珠。

“没事。”他用嘴吮了吮手指，目光停在账本里夹着的一张发票上。那是张手写的收据，抬头写着“福兴畜牧场”，金额是五十万，备注栏里写着“购买羊苗款”，下面盖着个模糊的公章。他皱着眉头，用指甲刮了刮发票上的数字，发现“五十万”的“五”字下面，隐约能看见个“三”字的痕迹。

“彦儿，你过来看看。”他把发票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数字，“这数字是涂改过的，原来应该是三十万，后来改成了五十万。”

刘彦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到发票上。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攥紧了拳头：“这肯定是王乡长干的！上次村里发救济粮，他把好的大米留着卖了，给村民们发的都是陈米，还说是什么‘特殊照顾’。”

她的脸涨得通红，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气愤，“上星期我去桃花村，老支书拉着我的手说，村民们把羊圈都修好了，就等着羊苗来，可左等右等都没消息。”

景祥天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发票，拿出手机打开工商登记查询系统，输入“福兴畜牧场”几个字。屏幕上显示“无此企业信息”。他把手机往刘彦面前一递，声音里带着冷意：“你看，根本没有这家畜牧场，这张发票是假的。”

刘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咬着嘴唇说：“桃花村的五十万扶贫款，就这样被他挪用了？那村民们怎么办？”

景祥天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时，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攥着账本的边角，指节泛着白色：“我找他对峙。”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财政所的门哐哐直响。景祥天沿着乡政府的走廊往前走，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纸片。他想起昨天下午，桃花村的老支书张福来抱着个破棉袄来找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恳求：“景同志，我们村的羊苗怎么还没到啊？村民们都把圈修好了，有的人家还借了钱买了饲料，就等着羊苗来养呢。”老支书的手背上全是裂痕，像老树皮一样，他抹了把眼睛，说，“我昨天去乡兽医站问，他们说没收到羊苗的通知，是不是钱没到位啊？”

景祥天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攥了攥手里的账本，加快了脚步。

王乡长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刺鼻的烟味。景祥天推开门，只见王乡长坐在老板椅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缸里堆着满满的烟头。他的桌上摆着一瓶没喝完的白酒，旁边还有半盘花生米，油乎乎的盘子里落了几个烟灰。

“王乡长。”景祥天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王乡长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账本，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他把烟往烟灰缸里按了按，火星子溅起来，烧到了他的手指，他皱了皱眉头，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景祥天，找我有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伸手拿起桌上的白酒，倒了一杯。

景祥天走进来，把账本摔在他的桌上。账本砸在盘子上，花生米跳了一地。他翻开账本，指着那张假发票说：“王乡长，这张发票是假的！‘福兴畜牧场’根本不存在，我查了工商登记，没有这家企业！”他的手指敲着账本，声音提高了几分，“桃花村的五十万扶贫款，你挪用去哪了？”

王乡长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站起来，把椅子踢倒在地上。椅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指着景祥天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他的脸上：“景祥天，你刚到这里几天？就敢查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威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清水乡的乡长，是这里的土皇帝！你信不信我让你滚回县里，永远别想再来！”

景祥天盯着他的眼睛，没有退缩。他伸手擦掉脸上的唾沫，声音里带着坚定：“王乡长，我是桃花村驻村干部，我的职责是管好扶贫资金。桃花村的村民们等着羊苗养羊，等着脱贫，你把钱挪用了，对得起他们吗？”他翻开账本，指着后面的明细说，“上个月你报销了一笔‘办公经费’，金额是十万，可我查了办公室的采购记录，根本没有买过这么多东西！还有这笔‘招待费’，五万块，就吃了一顿饭？你当我是傻子吗？”

王乡长的脸涨得像猪肝，他伸手去抢账本，景祥天往旁边一闪，他没抢到，反而差点摔倒。他扶着桌子站稳，喘着粗气说：“景祥天，你别太嚣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你看看这是谁？”

景祥天低头一看，照片里是他母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他的瞳孔缩了缩，手指攥得发白：“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王乡长笑了，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他拿起照片，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母亲：“你母亲的病不轻吧？尿毒症，每周要做三次透析，是不是缺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照片旁边，“这里有五万块，你拿着，把这事压下来。不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威胁。

景祥天的手在发抖，他盯着照片里的母亲，眼睛里泛起了红血丝。他想起昨天晚上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祥天，你不用担心我，医院的护士都很照顾我。你要好好工作，别辜负了领导的期望。”他的喉咙像塞了块棉花，说不出话来。

王乡长以为他怕了，伸手去拿账本：“景祥天，识相点，拿着钱，把这事忘了。”

景祥天突然抓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王乡长疼得皱眉头，想要抽回手，可景祥天的力气很大，他抽不出来。“王乡长，”景祥天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母亲要是知道我做了对不起村民的事，她不会原谅我的。”他松开王乡长的手，把照片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钱，我不会要。你挪用扶贫资金的事，我已经向县纪委举报了。”

王乡长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后退了两步，坐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恐惧：“你……你举报了？”他爬过去，抓住景祥天的裤腿，“景祥天，我错了，我把钱还回去，你别举报我好不好？”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汗水，显得格外狼狈，“我上有老下有小，要是被处分了，我家怎么办？”

景祥天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王乡长，你早该想到今天。”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桌上的账本，“你挪用的扶贫资金，必须还给桃花村的村民。”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还有，我母亲的病，不用你操心。”

外面的风还在吹，景祥天走出乡政府的大门，掏出手机给县纪委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说：“喂，我是桃花村驻村干部景祥天，我要举报王乡长挪用扶贫资金……”他的声音里带着坚定，像窗外的风一样，吹得远处的杨树沙沙作响。

刘彦在财政所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回来，赶紧跑过去：“景哥，怎么样？”

景祥天笑了笑，把账本递给她：“没事，县纪委明天会来调查。”他抬头看着天空，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桃花村的羊苗，很快就能到了。”

刘彦攥着他的胳膊，眼睛里带着希望：“真的？”

景祥天点点头，想起老支书的话，想起桃花村村民们期待的眼神，他的胸口像放下了块石头。“真的。”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风里传来远处的狗叫声，还有孩子们的笑声。景祥天望着远处的桃花村，那里的桃树已经发芽了，再过几天，就能开出满树的桃花。他相信，等桃花开的时候，羊苗也会到的，村民们的日子，会像桃花一样红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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