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孩子的上学路

清晨的山雾裹着寒气，像层薄纱蒙在大沟村的山路上。景祥天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跟在几个孩子身后，裤脚沾了泥点。他这个刚下派到村里的驻村干部，昨天才把铺盖搬进村部，之前是借住在刘彦家，虽然刘彦父母一直喜欢他在家借宿，但他总觉不方便，原因当然是因为刘彦，一个青春美少女。今早听说孩子们要走十里路上学，便执意跟着。 最前面的小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布鞋前端破了个大洞，露出半截通红的脚趾头，每走一步都要皱皱眉头——路上的碎石子硌得她抽冷气。她的书包带断了一根，用粗麻绳系着，书包歪歪扭扭挂在肩上，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是旧课本和一个干硬的馒头在碰撞。 “小慧，慢点儿。”景祥天快走两步，蹲下来扶住小女孩的胳膊。名叫小慧的女孩抬起头，眼睛大得像山涧的野葡萄，睫毛上还沾着晨露：“叔叔，你不累吗？”她的声音像蚊子叫，带着几分怯意。景祥天摸了摸她的脚，指尖碰到冰凉的脚趾，心里一揪：“你的脚疼吗？”小慧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不疼，习惯了。” 旁边的小男孩狗蛋凑过来，指着小慧的鞋子笑：“她的鞋子是她妈用旧衣服改的，去年冬天就破了。”小慧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脚趾头蜷起来，往破洞里缩了缩。景祥天沉默了几秒，突然解开自己的运动鞋鞋带——那是双旧的白球鞋，鞋边沾着泥，鞋尖也磨得起了球。他把鞋子脱下来，握住小慧的脚往里面塞：“穿我的，别磨脚。” “叔叔，你穿什么？”小慧睁着眼睛，手指揪住自己的衣角。景祥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右脚的袜子破了个洞，露出脚后跟，他笑着把袜子往上拉了拉：“大人的袜子破了没关系，明天再买新的。”他帮小慧系鞋带，手指碰到她冻得僵硬的脚踝，特意把鞋带系得紧了些：“这样就不会掉了。”小慧穿着过大的鞋子，试着走了两步，眼睛亮起来：“叔叔，真的不硌脚了！” 狗蛋羡慕地盯着小慧的新鞋子，吞了吞口水：“我也想要新鞋子。”景祥天摸摸他的头，掌心碰到他乱蓬蓬的头发，沾了些草屑：“等村小修好了，叔叔帮你们都买新鞋子。”狗蛋立刻蹦起来：“真的？那我要黑色的，像村里大哥哥穿的那种！”旁边的孩子们都笑了，山雾里飘着清脆的笑声。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大沟村小。那是间土坯房，墙面上裂着好几道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教室的窗户框是用粗木头做的，没有玻璃，只用几块破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使劲拍巴掌。教室里的孩子们缩在座位上，有的搓手，有的跺脚，课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好好学习”，桌面裂着缝，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 “景主任，您来了。”班主任李老师迎出来，她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外套，手里拿着本卷了边的课本。景祥天走进教室，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转头问李老师：“怎么窗户没玻璃？”李老师叹气，手指摸着窗户框上的裂痕：“去年冬天刮大风，把玻璃都吹破了。村里没钱修，只能用塑料布蒙着。这几天下雨，塑料布漏雨，孩子们的课本都湿了。” 景祥天掏出手机，翻出县教育局张科长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张科长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景祥天，又怎么了？”景祥天压住火气，尽量温和地说：“张科长，大沟村小的窗户没玻璃，孩子们冻得不行，能不能申请维修资金？” “资金紧张，等下个月再说。”张科长说完就要挂电话，景祥天急了：“等不了！再等孩子们都要冻感冒了！”他又翻出王局长的号码，打了十几个，直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才坐在教室的门槛上喘气。 刘彦端着一杯蜂蜜水走过来，杯子里冒着热气：“景哥，喝口茶润润嗓子。”景祥天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蜂蜜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舒服了些。 刘彦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我帮你查了，县教育局有一笔‘农村校舍维修专项基金’，是专门给贫困村的，明天我陪你去教育局找王局长。”景祥天眼睛一亮：“真的？”刘彦点点头：“我查了文件，咱们村符合条件。” 接下来的一个月，景祥天成了乡办公室和教育局之间的“常客”。每天早上五点，他就坐乡村巴士去县城，车程两个小时，颠簸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到了教育局，他要找办公室、财务科、基建科签字，有时候等一上午都见不到人，有时候材料没齐，又要回村里补。 一天上午下着大雨，景祥天骑着摩托车去县城——乡村巴士停了，他怕耽误时间。路上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他刚转过一个弯，摩托车就翻了，他整个人摔在泥里，膝盖擦破了皮，血流出来，混着泥水，疼得他直抽冷气。他爬起来，扶摩托车的时候，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材料——幸好没湿。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跨上摩托车，继续往县城开。 到教育局的时候，他的衣服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泥。王局长看见他，吃了一惊：“景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景祥天掏出材料，递过去：“王局长，这是大沟村小的维修申请，您看看能不能批。”王局长翻了翻材料，又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叹了口气：“景主任，你这股子劲，我服了。”他拿起笔，在申请表上签了字：“明天就让财务科拨款。” 从教育局出来，景祥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天上的雨幕，嘴角露出一丝笑。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给村支书打电话：“支书，资金批下来了！明天就开始修教室！”村支书在电话里喊：“好嘞！我这就去通知村民们！” 第二天一大早，村部的院子里就聚满了人。老人搬砖，妇女们在旁边搭了个灶台，熬着小米粥，蒸着包子——那是她们从家里带来的面粉，特意给修学校的人做的。 景祥天挽着袖子，蹲在地上和泥，手里的泥刀上下翻飞，泥点溅在他的脸上，像小花。狗蛋拿着个小铲子，蹲在他旁边，帮他铲泥：“景叔叔，我帮你！”景祥天笑着说：“好，咱们一起把教室修好。” 村支书递来一副手套：“景主任，戴手套吧，不然手上的泡该破了。”景祥天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红通通的泡，有的已经磨破了，渗着血。他接过手套，戴在手上：“谢谢支书。” 旁边的王桂英老人搬着砖走过来，她的腰弯得像个问号，脸上全是汗：“景主任，你歇会儿，我来搬砖。”景祥天赶紧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砖：“大娘，您年纪大了，别累着。”王桂英摇摇头：“景主任，你为了我们村的孩子这么辛苦，我这点力气算什么？”她的小孙子小柱子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个塑料瓶：“景叔叔，喝水！”景祥天接过瓶子，喝了一口，是温的，里面放了两颗冰糖。 一个月后，村小的教室终于修好了。土坯墙被重新抹了水泥，墙面白得像雪；窗户装上了新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课桌上，泛着金光；课桌椅是村民们用旧木头做的，虽然不新，但很结实；教室的墙上贴着新的课程表，还有孩子们画的画——画里有蓝天、白云，还有一个穿白球鞋的叔叔。 开学前一天，孩子们跑来看新教室。小慧穿着景祥天的运动鞋，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摸着新窗户：“叔叔，这玻璃真亮！”狗蛋趴在课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再也不会硌手了！”旁边的小女孩朵朵拿着个小镜子，对着窗户照：“我能看见自己的脸！”孩子们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教室里回荡。 开学那天，天刚亮，村部的门口就热闹起来。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有的是家里做的，有的是景祥天买的），背着新书包（是县教育局送的），蹦蹦跳跳往学校走。王桂英老人带着小柱子，手里拿着一面锦旗——红布做的，上面绣着“贴心官”三个金黄的大字，字周围还绣了一圈花边。 “景主任！”王桂英老人看见景祥天，赶紧走过去。她的手里还拿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 小柱子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头看景祥天：“景叔叔，我们来送锦旗！”景祥天接过锦旗，摸了摸小柱子的头：“小柱子，今天开学，高兴吗？”小柱子点点头：“高兴！我能坐在新教室里上课了！”王桂英老人拉着景祥天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景主任，我家小柱子以前因为教室冷，不敢来上学，现在有了新教室，他每天都盼着上学。谢谢你，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了，手里的布包塞到景祥天手里：“景主任，这是我煮的鸡蛋，你拿着吃。” 景祥天接过布包，里面的鸡蛋还是热的，隔着布都能感觉到温度。他望着眼前的老人和孩子，望着身后的新教室，望着孩子们的笑脸，眼睛湿润了。 他擦了擦眼泪，说：“大娘，这是我应该做的。”旁边的孩子们一起喊：“景叔叔，谢谢！”他们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亮而欢快。 阳光透过新玻璃照进教室，照在孩子们的脸上。小慧穿着景祥天的运动鞋，跑到景祥天身边，拉着他的手往教室里走：“景叔叔，你看我们的新教室！”教室里的课桌上摆着新课本，课本上有淡淡的墨香；窗户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画里的景叔叔穿着白球鞋，笑着摸孩子们的头；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欢迎新同学”，字体歪歪扭扭，但很工整。 景祥天站在教室门口，望着孩子们的笑脸，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想起一个月前跟着孩子们走山路的情景，想起小慧冻得通红的脚趾，想起教室破破烂烂的窗户，想起跑资金时的辛苦，想起村民们帮忙修学校的场景……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因为孩子们有了一个温暖的教室，有了一个像样的上学环境。 “景主任，该上课了。”李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教案。景祥天点点头，转身往教室外走。小慧追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景叔叔，给你。”她摊开手，里面是个用红纸折的星星，星星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谢谢景叔叔。”景祥天接过星星，放进兜里：“谢谢小慧。”小慧笑着跑回教室，坐在座位上，望着景祥天挥手。 景祥天站在教室外的梧桐树下，望着教室里的孩子们，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风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声音飘得很远，飘过高山，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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