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色账本

薛之津将匕首重新塞回枕下，指尖触到那张字条冰凉的边缘。“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林逸轩的警告和这陌生字迹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更沉。窗外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握紧字条，直到天明。

第二天午后，林逸轩如约出现在祠堂后门。他带来一本皮质封面的旧账本，封皮上烫金的“薛氏宗祠”字样已经斑驳。

“这是从老档案室找到的。”林逸轩将账本放在石阶上，“民国时期的收支记录。”

薛之津翻开账本，纸张脆黄，墨迹深褐。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祭祀开销、修缮费用、田租收入。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宣纸。展开是一张地契，立契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冬，出让方是薛家，受让方却是一个陌生名字。

地契背面有一行朱批小字：“此地永作祠用，以活人祭祠，保薛氏昌隆。”

薛之津的手指停在“以活人祭祠”五个字上。就在这时，脚下地砖突然传来震动，细微却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敲击。

两人对视一眼，林逸轩蹲下身，手指沿着青砖缝隙摸索。一块地砖的接缝处明显松动。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撬开砖块。

下方是一个生锈的铁盒。薛之津伸手取出铁盒，打开盒盖的瞬间，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盒内铺着暗红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九根指骨，苍白纤细，明显属于女性。指骨顶端都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薛家族徽。

最上层是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藕色旗袍，站在槐树下微笑。她的眉眼精致，唇角有一颗小痣。 薛之津的呼吸骤然停滞。这张脸，与她祖母薛老夫人有七分相似。不同的是照片上的女人更年轻，眼神清澈，而祖母的眼角多了岁月刻下的纹路，目光也总是带着难以捉摸的深沉。

“这是谁？”林逸轩拿起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婉卿于廿六年秋”。 薛之津想起老宅仆人间流传的只言片语。薛老夫人闺名玉茹，从未有人提过“婉卿”这个名字。但这份相似绝非巧合。

地砖下的震动再次传来，这次更加明显。林逸轩迅速将指骨放回铁盒，盖上盒盖。“这里不能久留。” 突然，祠堂门外传来脚步声。薛之津立刻将铁盒塞进自己宽大的外套里，林逸轩则将地砖复位。

门被推开，薛明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两人。“之津妹妹怎么在这儿？祖母正找你呢。” 他的视线落在石阶上的账本上，眼神微微一凝。“这是什么？” “随便看看老账本。”薛之津不动声色地合上账本，“祖母找我什么事？”

“说是商量三叔法事的具体安排。”薛明辉走进来，弯腰拾起账本，“这旧物还是放回原处为好。祠堂里的东西，不该随便动。”

他翻动账本，地契从页缝中滑落。薛明辉捡起地契，看到背面的朱批时，脸色瞬间变了。但他很快恢复常态，将地契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这些老旧东西，还是交给我处理吧。”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之津妹妹快去前厅，祖母等急了会不高兴的。”

薛之津看了林逸轩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薛明辉跟在后面，目光如炬。

在前厅廊下，薛明辉突然拦住林逸轩。“林先生，薛家的家事，外人还是少掺和为妙。”

林逸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帮之津小姐整理些旧物。”

“最好如此。”薛明辉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薛之津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这才取出藏在衣服下的铁盒。她将九枚银戒逐一取下，发现每枚戒指内侧都刻着一个名字和日期。

最早的一枚刻着“薛婉卿，廿六年冬”，最近的一枚刻着“薛梅，七九年春”。薛梅是她三叔女儿的名字，十年前失踪时年仅十六岁。

薛之津感到一阵寒意。这些名字都是薛家女性，最早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最近就在十年前。九根指骨，九个失踪的女性。

她想起地契上的朱批：“以活人祭祠，保薛氏昌隆”。难道薛家的昌盛，真是用这些女性的生命换来的？

傍晚时分，小婉送来晚饭。薛之津注意到小婉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与铁盒中的戒指一模一样。

“这戒指很别致。”薛之津状似无意地说。

小婉下意识捂住戒指，神色慌张。“是、是老夫人赏的。薛家女子年满十六都会得一枚。” “薛梅也有一枚这样的戒指吗？”

小婉的脸色顿时苍白。“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梅小姐她...她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薛之津放下筷子，“小婉，你在薛家多年，听说过婉卿这个名字吗？”

小婉手中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小姐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偶然看到的。她是谁？”

小婉紧张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婉卿小姐是老夫人的双生妹妹。据说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投井自尽了，那之后薛家就禁止提起这个名字。”

双生姐妹。薛之津终于明白那惊人的相似从何而来。但照片背面的“廿六年秋”与“廿六年冬”的死亡日期对不上，地契也是冬天立的。如果婉卿秋天还在拍照，冬天就投井，这其中必有蹊跷。

入夜后，薛之津悄悄来到祠堂后门。林逸轩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凝重。

“薛明辉下午去了档案室，把所有旧账本都搬走了。”林逸轩说，“他肯定发现了什么。”

薛之津将铁盒的事告诉了他，包括戒指上的名字和日期，以及小婉说的双生姐妹之事。

林逸轩沉思片刻：“如果婉卿和老夫人是双胞胎，那么照片上的可能是老夫人，而不是婉卿。但为什么背面写着婉卿的名字？”

“除非...”薛之津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除非活下来的是婉卿，而不是玉茹。”

两人沉默对视。如果现在的薛老夫人其实是妹妹婉卿，那真正的薛玉茹又去了哪里？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祠堂内传来轻微的响动。林逸轩拉住薛之津，迅速躲到廊柱后。 祠堂侧门轻轻打开，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月光下，那人披着深色斗篷，看不清面容，但手中提着一个熟悉的铁盒——正是薛之津藏在房间的那个。

人影快步穿过庭院，向着后院枯井的方向走去。

薛之津的心跳加速。她认出那人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那是薛老夫人从不离身的饰物。

林逸轩握紧她的手，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上。老夫人来到井边，四下张望后，竟开始攀着井绳向下爬去。

薛之津再也按捺不住，从藏身处走出来。“祖母？”

井边的人影猛地一震，慌乱中失手，铁盒掉入井中，传来沉闷的落水声。老夫人攀在井绳上，回头看向薛之津，斗篷兜帽滑落，露出她苍白的面容。

“之津，你不该来这里。”她的声音颤抖，带着薛之津从未听过的恐惧。

“那井里到底有什么？那些指骨是谁的？婉卿到底是谁？”薛之津步步逼近。

老夫人眼神闪烁，突然松开井绳，整个人向井底坠去。薛之津惊呼一声冲上前，却被林逸轩拉住。

井中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随后是诡异的寂静。薛之津挣开林逸轩的手，扑到井边向下望去。

井水深黑，泛着油光，那铁盒已经不见踪影。水面上漂浮着老夫人那件深色斗篷，正在慢慢沉入水中。

突然，一双苍白的手从水下伸出，抓住井沿。薛老夫人湿漉漉的头露出水面，她的眼睛完全变成黑色，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薛家的秘密，永远不能离开这口井。”她的声音变得尖利陌生，完全不是平日那个威严的老夫人。

林逸轩猛地将薛之津向后拉离井边。就在这时，井中传来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哭嚎，有婴儿的啼哭，有女子的哀泣，还有他们无法理解的古老语言。

薛之津最后看到的，是井水中浮起无数苍白的女性面孔，每一张都睁着空洞的眼睛，向着井口伸出手臂。而她的祖母，薛老夫人，正站在那些手臂中央，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林逸轩拉着她狂奔离开，背后的哭嚎声越来越响，仿佛有无数个灵魂正试图爬出那口被诅咒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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