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葬礼

雨丝落在薛之津的肩头，带着一股湿冷的槐花气味。她站在老宅门前，看着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十年前她攥着一张火车票从这里逃走，再也没想过回来。如今因为三叔猝死的消息，她不得不再次站在这里。

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他认出薛之津后，默默将门开得更大些，侧身让她进去。

宅院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还混着香烛和潮湿木头的气味。灵堂设在前厅，白色的帷幔垂落，烛火在微风中摇晃。几个人影站在灵堂两侧，穿着深色衣服，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薛之津进来，谈话声戛然而止。

薛老夫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深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走向薛之津，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

“津儿，你终于回来了。”薛老夫人说着，眼角挤出几道皱纹。她用手帕擦着眼睛，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薛之津的手腕，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

薛之轻微抽动了一下手，但老人握得更紧了。“奶奶。”她低声叫道。 “你房间一直留着呢，每天都有人打扫。”薛老夫人说，她的眼睛盯着薛之津，目光中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回来过。”

“工作忙。”薛之津简短地回答。她试图从老人手中抽出手，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灵堂里的人们重新开始低声交谈，但目光不时瞥向她们。薛之津注意到有几个年轻人站在角落，他们穿着现代服装，与这个古老宅院格格不入。其中一个年轻男子朝她点了点头，表情难以捉摸。

“那是明辉，你二叔的儿子。”薛老夫人注意到她的目光，“他现在负责家族里的一些生意。”

薛之津记得离开时薛明辉还是个少年，如今已经是个高大的成年男子。他朝她们走来，脸上带着恰当好处的悲伤表情。

“之津姐，节哀。”他说，声音平稳，“三叔走得很突然，我们都很意外。”

薛之津点头回应。她注意到薛明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

“你先去休息吧，一路上辛苦了。”薛老夫人终于松开手，薛之津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小婉会带你去房间。”

一个年轻的丫鬟从阴影处走出来，低着头对薛之津行了个礼。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朴素的灰色衣裳。

薛之津跟着小婉穿过回廊。老宅的布局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复杂，一道道门廊相连，庭院深深。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小姐的房间在西厢二楼。”小婉轻声说，始终低着头走路。 “你叫什么名字？”薛之津问。

“小婉。”丫鬟回答，声音很轻，“我来薛家才三年。” 也就是说，小婉是在薛之津离开后才来的。薛之津没再问什么，只是默默跟着她走上木楼梯。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宅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比薛之津记忆中小一些，但确实保持得很干净。家具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内院，能看到对面的厢房和下面的走廊。

“老夫人吩咐，让小姐好好休息。”小婉站在门口说，“晚些时候会有人来请小姐用晚饭。” 薛之津点头，看着小婉轻轻带上门。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院中的槐树花开得正盛，浓郁的花香飘进房间。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总说槐花香味太浓，闻多了会头晕。

书桌上放着一盏旧油灯，旁边有几本书。薛之津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她小时候的日记本。纸页已经发黄，字迹稚嫩。她合上本子，不想回顾那些往事。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明显。脚步声在她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薛之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低语声。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立。老宅的气氛让她感到压抑，每个人的言行都似乎藏着另一层意思。

晚饭时间，小婉来敲门。薛之津跟着她来到餐厅。长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薛老夫人坐在主位，薛明辉坐在她右侧。左侧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薛之津的。

“坐吧，津儿。”薛老夫人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薛之津坐下后，注意到桌上还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中年妇女坐在薛明辉旁边，两个年轻人坐在下首。薛老夫人没有介绍他们，他们也没有自我介绍。

仆人开始上菜，餐具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没有人说话，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叔是怎么去世的？”薛之津终于打破沉默。

薛老夫人手中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心脏病发作。”她说，声音平稳，“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薛明辉接话道：“那天三叔一个人在书房，仆人去送茶时发现他倒在地上。” “之前有什么征兆吗？”薛之津问。

桌上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薛老夫人放下筷子。“你三叔身体一向不好，这你知道的。” 薛之津确实记得三叔身体虚弱，但十年前离开时，他似乎并没有严重到会猝死的心脏问题。她没再追问，低头吃饭。菜肴精致，但她食不知味。

晚饭后，薛老夫人说要和薛之津单独说几句话。她们走进一间小客厅，薛老夫人关上门。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薛老夫人说，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这个家……这些年变化很大。” 薛之津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你父母去世得早，我一直后悔没能多照顾你。”薛老夫人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你这次回来，就多住些日子吧。”

“葬礼结束后我就得回去，工作不能耽误太久。”薛之津说。

薛老夫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消失。“至少住满头七吧，这是规矩。” 薛之津点头同意。她注意到老人的目光不时飘向门口，似乎担心有人偷听。

“晚上早点休息，不要到处走动。”薛老夫人突然说，“老宅年代久了，有些地方不太安全。”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薛之津感觉更像是一种警告。她应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

回到房间后，薛之津无法入睡。她躺在床上，听着老宅的各种声响。风声，虫鸣，还有隐约的人语声。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对面厢房有间屋子还亮着灯。

那间房应该是长期空置的，她记得小时候那是个储藏室。现在却有人在那里活动，灯光映出一个人影在窗前走动。

薛之津吹灭自己房间的灯，躲在窗帘后观察。对面的人影似乎也在看向她这边，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深夜的老宅比白天更加诡异。薛之津轻轻推开房门，走廊上空无一人。她凭着记忆向西边走，想去看看那间亮灯的房间。

走廊的地板有些地方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发出声响。她尽量放轻脚步，借着月光辨认方向。转过一个弯，她突然听到前面有动静，立刻躲进一个凹处。

两个人影从前面走过，低声交谈。薛之津认出其中一个是薛明辉，另一个背对着她，看不清是谁。

“……不能让她知道太多。”薛明辉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她已经回来了，迟早会发现的。”另一个声音说，是个男性，声音陌生。

“奶奶会处理好的，我们只要按计划行事。”

两人很快走远，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薛之津站在原地，心跳加速。他们谈论的“她”显然是指自己。这个家确实藏着什么秘密，而且与她有关。

她继续向西走，终于找到那间亮灯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薛之津从门缝向里看，只见一个身影正在翻箱倒柜，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人突然转身，薛之津迅速后退，躲到阴影中。门开了，小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快步离开。

薛之津等待片刻，轻轻推开那间房门。房间里堆满箱子和旧家具，显然仍是个储藏室。小婉在这里找什么？为什么深夜偷偷来翻找？

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老宅的每个角落似乎都藏着秘密，每个人的行为都可疑。十年前她逃离这里，如今回来，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摆脱这个家的阴影。

窗外的槐花香味越来越浓，飘进房间，萦绕不散。薛之津想起母亲说过，槐花香味太浓会让人头晕。她起身想关窗，却看见对面那间房的灯又亮了。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看向她的方向。

薛之津立刻退后，躲在墙后。等她再次小心地向外看时，那间房的灯已经灭了，窗前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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