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苏婉清

李耳不顾他人的目光，带着老牛踏上青云宗飞舟的舷梯，脚下金属传来的微凉触感与身后城池的喧嚣燥热形成鲜明对比，他回望一眼那座笼罩在夕阳余晖与诡异赐福仪式阴影下的北冥国城池，心中并无多少脱离险境的喜悦，反倒像是从一片浅滩跃入了一个更深不可测的漩涡。飞舟流线型的船体闪烁着青冷光泽，如同蛰伏的巨兽，载着这数十名新晋弟子，平稳地升空，穿透云层，向着青云山脉方向疾驰而去。舟身有淡淡的防护光幕流转，隔绝了高空的罡风，却隔不开舟内弟子们兴奋的窃窃私语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李耳独自靠在船舷边，换上的青白色弟子服质地柔软，却让他感觉有些不适，仿佛这身衣服代表着一种他尚未理解的束缚。他识海中的尘心镜在飞离北冥国城池后，震颤逐渐平息，但与脚下大地深处那磅礴地脉的微弱共鸣却始终存在，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牵连着他来的方向，也提醒着他身负的异状。那位在广场上似乎出手相助的青袍老者自上舟后便不见踪影，只有几名内门弟子负责引领，这让李耳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几分。

飞行约莫两个时辰，脚下山河变幻，群峰渐显，一股远比北冥国城池浓郁精纯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只见前方山脉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其间，七座尤为高耸的山峰如利剑般直插云霄，气势恢宏。主峰通天峰更是巍峨壮观，峰顶隐约可见琼楼玉宇，虹桥飞架，云海翻腾，确有仙家气象。飞舟缓缓降落在通天峰一侧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广场尽头，一座气势磅礴的大殿矗立，匾额上书“青云殿”三个古朴大字，灵光流转。新弟子们鱼贯而下，好奇又敬畏地打量着四周。白玉为栏，仙气氤氲，广场中央摆放着九尊大铜鼎，成三三之数，云气蒸腾，行走其间，宛若置身云端。不时有瑞鹤清唳，盘旋飞过，更添几分清逸出尘之感 。

然而，在这仙境般的景象之下，李耳凭借尘心镜那初窥门径的感知，却隐隐察觉到一丝不易捕捉的异样。并非邪恶，而是一种深沉的、与这清灵仙气略显格格不入的厚重与沧桑，仿佛这片辉煌之下，埋藏着极为久远的秘密。这种感知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却让李耳本能地警惕起来。众人被引领至青云殿前，一位身着深青色道袍、面容肃穆的中年修士早已等候在此，他气息内敛，目光扫过新弟子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正是掌管宗门律法的执法长老。他声音平稳地宣布入门规诫，强调青云宗正道领袖的地位，门规森严，要求弟子恪守道心，勤修苦练，不得同门相残，不得勾结魔道等等 。随后，便开始分配弟子前往各峰。流程看似公平，依据镜测时展现的潜质和特性分配，但李耳很快注意到，那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权贵子弟，大多被分往资源最为优渥、实力最强的几脉，如龙首峰、风回峰，甚至直接留在了主峰通天峰 。

而像他这样出身寒微、看似仅凭“运气”激发镜测异象的弟子，则多被分往相对边缘或清苦的峰脉。当念到李耳的名字时，执法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随即宣布：“李耳，地脉亲和，特质特殊，暂入…落霞峰。”落霞峰，在青云七脉中向来以人丁稀少、资源相对匮乏著称，虽有一景“飞霞”，但整体实力在七脉中垫底 。

这个分配结果，引来几名权贵子弟毫不掩饰的轻蔑低笑。一个站在前排、身着锦袍、腰佩灵玉的少年，更是斜睨了李耳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低声道：“落霞峰？呵，果然是废材配废峰，倒是相得益彰。”他身旁几人闻言，也附和着轻笑出声。李耳面色平静，仿佛未闻，只是默默走到落霞峰接引弟子的队伍中。他心中明白，这看似随意的分配，背后或许有其深意，或是试探，或是某种他尚未看清的格局。自己被分往落霞峰，未必是坏事，至少那里可能关注较少，而且到了这里，狩猎者就不敢轻易进来，命是保住了，即便在这里做一辈子的扫地人，他也愿意！本来他就励志做一辈子的放牛娃，现在换了个舒服的环境，他并没有太大的野心，也从来没想过。

接引落霞峰新弟子的是一位名叫孙淼的年轻修士，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和善，但修为似乎并不突出，对待新弟子也显得有些拘谨甚至怯懦，与其它几脉接引弟子那种隐隐的傲气形成对比。他带着李耳等寥寥数名新弟子，乘坐一种由阵法驱动的竹鸢，飞向落霞峰。落霞峰位于通天峰西侧，景色虽美，但灵气浓度确实较主峰稀薄不少，建筑也显得古朴甚至有些陈旧 。

峰上弟子不多，见到新来的师弟，也只是淡淡点头，便各自忙碌，整个山峰透着一股宁静乃至有些寂寥的气息。孙淼为李耳安排了住处，是一间位于山峰边缘的简陋石屋，推开窗可见云海霞光，环境清幽，但条件确实简单。他大致介绍了峰内的规矩，修炼场所如讲经堂、练功场、藏书阁（规模自然远不如主峰的藏道阁）的位置，以及每月领取基础修炼资源的份例，并嘱咐李耳明日一早去拜见落霞峰首座——明霞师尊。孙淼的语气中，对首座颇为敬畏，但也透着一丝无奈，似乎落霞峰在宗门内地位不高，连带着弟子们也有些抬不起头。

次日，李耳依言前往峰顶的守静堂拜见明霞师尊。明霞真人是一位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些许倦怠和淡漠的女修，气息渊深，至少是执妄境以上的修为，但她的目光扫过李耳时，并未像其他高层那样露出惊奇或探究，反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疏离的平静。她只是例行公事地勉励了李耳几句，嘱其安心修行，恪守门规，便让孙淼带他下去了。这种态度，让李耳更加确定，自己这个“地脉亲和”的特质，在落霞峰似乎并未引起太大重视，或者，明霞师尊本身就知道些什么，却选择了不动声色。接下来的日子，李耳开始了在青云宗的修行生活。他领取了宗门基础功法——《青云诀》的炼气篇，这乃是青云宗道法根基“太极玄清道”的入门部分，讲究引气入体，淬炼经脉，共天地一息，身同自然。

同时，作为初入门者，他也被分配了一些杂务，负责照料峰内一小片药圃。这些工作琐碎，却正好给了李耳观察和独处的机会。他白天完成杂务和基础修炼，晚上则偷偷尝试以尘心镜感应地脉，并小心翼翼地探索落霞峰周边。他发现，落霞峰虽然灵气相对稀薄，但地脉的波动却异常清晰，甚至比在北冥国时更容易感知和引动一丝微弱的力量，他不仅有些疑惑，仅是这样应该也不是很重要吧？最多就是容易感知一下地脉或者周围的力量而已。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宗门内等级森严，资源分配向核心弟子和强势峰脉倾斜的现象无处不在。每月发放的灵石、丹药，落霞峰弟子所得往往是最少的；前往主峰藏道阁查阅典籍的权限也受到限制；甚至在一些公开的讲座或活动中，落霞峰弟子也常受到有意无意的排挤和忽视。李耳因性格松散，行事低调，尽量不与人生事，但他的存在，尤其是他当初那惊人的镜测表现，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和嫉恨。当初青袍老者的特殊照顾，明显是将他当做优秀人才对待，可惜的是没背景没财力，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是属于底层人物。

在地脉涌泉边，李耳正在利用此地浓郁的地气尝试巩固尘心镜的感应，近些日子，他发现在这里精心修炼，尘心境的进步会快很多，感知的东西清晰了许多，然而该来的还是躲不了，以锦袍少年柳云风为首的几名权贵子弟看到李耳，瞬间冷着脸过来。柳云风是龙首峰某位实权长老的侄孙，资质不错，加上家族背景，在新生中颇为嚣张。他早就看这个出身低微却抢了风头的李耳不顺眼，此刻见李耳独自在此，便带着人围了上来。

“哟，我道是谁在此鬼鬼祟祟，原来是落霞峰的‘天才’弟子啊。”柳云风语带嘲讽，目光扫过李耳身上略显陈旧的弟子服，“怎么，落霞峰的灵气不够你用，跑到这公共区域来蹭这点地脉余韵？”

李耳不欲纠缠，起身欲走。柳云风却一步挡在他面前，冷笑道：“急什么？听说你镜测时弄出好大动静，看来是身怀异宝或者什么秘法吧？拿出来让师兄们开开眼界如何？”

旁边一人附和道：“柳师兄说得对，这等好东西，岂是你一个流民出身的小子配拥有的？识相的就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李耳心中凛然，但也知道了青袍老者和其他人对自己态度的原因了，原来他们觉得自己身怀异宝！此刻李耳知道对方是借机生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平静道：“柳师兄说笑了，当日只是侥幸，并无什么异宝秘法。若无他事，师弟还要回去完成杂务。”

柳云风见他如此隐忍，气焰更盛，伸手便要去抓李耳衣领：“杂务？哼，落霞峰的杂役也配与我等同为青云弟子？今日不给你点教训，你怕是不知道尊卑！”说着，指尖已有微光闪烁，竟是动用了灵力。李耳眼神一凝，他虽初窥尘心镜，修为尚浅，正面冲突绝非柳云风对手，但凭借对地脉的微弱感知和几日来暗自揣摩的身法，在对方手掌即将触及的瞬间，脚下看似不经意地一滑，身体微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抓，同时借势向后飘退数步，拉开了距离。这一下闪避颇为巧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柳云风一抓落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耳能如此轻易躲开。

周围几人也都露出讶色。柳云风顿觉脸上无光，怒道：“还敢躲？”身上灵力波动更盛，便要再次出手。

“住手！”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素白裙衫、面容清丽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她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气质清冷，正是小竹峰峰主的亲传弟子苏婉清。小竹峰只收女弟子，在宗门内地位特殊，苏婉清更是天赋杰出，颇受重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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