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林野1

风暴眼

第一章 楔子

林野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了过来。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也不是因为窗外的车声——这个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隔音极好，就算楼下有醉酒的人争吵，关上窗户也只能听到模糊的嗡嗡声。他是被自己的心跳惊醒的，胸腔里那颗心脏像台失控的打zhuang机，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每一下都带着钝痛，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他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里泛着模糊的灰白色，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旁边的妻子苏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发丝散在枕头上，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林野轻轻挪了挪胳膊，尽量不碰到她，指尖却还是擦过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很凉，像一块温玉。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们还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风扇。苏晚也是这样，睡着了手会露在外面，冰凉的，他总是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上，汗湿的皮肤贴在一起，却觉得踏实。那时候他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助理，月薪四千五，除去房租和生活费，每个月能攒下一千块就不错了。苏晚那时候在做兼职翻译，常常熬夜，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却总笑着对他说：“林野，以后我们肯定能住上带阳台的房子，早上能晒到太阳的那种。”

现在，他们不仅有了带阳台的房子，还有了两个阳台，一个朝南，一个朝东。早上的太阳会透过落地窗，把客厅的地板晒得暖融融的，苏晚喜欢在那里铺一块瑜伽垫，做拉伸的时候，阳光会在她的发梢上跳。可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那样的场景了，最近几个月，他总是在太阳出来之前就出门，在月亮升得很高的时候才回家。有时候苏晚已经睡了，有时候她还在等他，桌上放着温在保温罩里的饭菜，菜色总是他爱吃的，可他尝不出味道，嘴里总是苦的，像含着一片没泡开的茶叶。

林野悄悄下床，走到客厅，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摸索着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混合了牛奶、水果和剩菜的味道。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顺着食道往下，似乎暂时压下了胸腔里的躁动，可太阳穴的跳动还在继续，像有只小虫子在里面钻。

他靠在冰箱门上，看着里面亮着的灯。冰箱里很满，苏晚总是把它塞得满满的，说这样才有家的感觉。可林野看着那些整齐码放的蔬菜、水果、酸奶，却觉得陌生，好像这些东西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的生活里，现在只剩下工作，工作，工作。

准确地说，是“启航计划”。

这三个字像一道魔咒，从三个月前他接手这个项目开始，就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脑子里，白天在会议室里盘旋，晚上在梦里反复出现。启航计划是寰球资本今年最重要的战略项目，目标是孵化一个面向新能源市场的初创公司，从项目筛选、团队搭建到后续融资，全程由寰球资本主导。公司上下都盯着这个项目，CEO赵立东在高管会上拍着桌子说：“启航计划必须成，这是我们寰球资本转型的关键一步，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而他，林野，作为投资二部的总监，被推到了这个项目的最前线，担任项目总负责人。

按理说，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他在寰球资本待了八年，从最底层的投资助理做到部门总监，熬走了两任上司，也错过了两次晋升副总裁的机会。这次启航计划如果能成功，他不仅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更重要的是，副总裁的位置几乎是囊中之物。整个部门的人都羡慕他，连平时和他不对付的一部总监张磊，见了他都要笑着说：“林总，以后可得多带带我啊。”

只有林野自己知道，他现在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这不是什么通往副总裁的阶梯，而是一个风暴眼。

启航计划的难度远超他的预期。首先是项目筛选，新能源赛道看似火热，可真正有技术壁垒、商业模式清晰的初创公司少之又少。他们团队看了不下一百个项目，从电池材料到储能技术，从充电桩运营到智能电网，要么是技术不成熟，要么是团队不靠谱，要么就是估值虚高，根本不符合寰球资本的投资逻辑。好不容易敲定了一个叫“绿能芯科”的项目，创始人是海归博士，技术团队背景扎实，产品也有了初步的市场反馈，可就在签意向书的前一天，林野意外发现，绿能芯科的核心专利存在权属纠纷，对方已经提起了诉讼。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他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团队里的人都慌了神，有人说“要不先瞒着总部，先把意向书签了，后续再想办法解决”，有人说“赶紧找备选项目，不然来不及了”，还有人说“要不干脆如实上报，请求总部延长筛选期”。林野当时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看着眼前这群平时精明干练的下属，突然觉得很累。他知道，瞒是瞒不住的，总部的风控部门不是吃干饭的，迟早会查出来；找备选项目也来不及，离赵立东要求的项目立项截止日期只有十天了；如实上报，等待他的大概率是赵立东的雷霆怒火，甚至可能会被撤掉项目负责人的职位。

最后，他拍板决定，先暂停和绿能芯科的合作，同时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自带队，去和专利纠纷的另一方谈判，看看能不能达成和解；另一路由副总监李蔓负责，继续筛选备选项目，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抓住。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要么在谈判桌上和对方律师唇枪舌剑，要么在公司和团队讨论备选项目，晚上还要整理材料，向总部汇报进展。苏晚见他日渐憔悴，眼圈发黑，心疼地劝他：“林野，实在不行就别扛了，身体要紧。”他总是笑着说：“没事，再熬熬就好了。”

可他心里清楚，他熬不起。

寰球资本内部的竞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他这次能拿到启航计划的负责人位置，本身就动了别人的奶酪。一部总监张磊一直对这个项目虎视眈眈，好几次在高管会上旁敲侧击，说“二部是不是人手不够，需要我们一部帮忙”，明摆着是想分一杯羹。还有副总裁王建国，据说也想让自己的人来负责这个项目，若不是赵立东力排众议，他根本没机会。如果启航计划出了问题，张磊和王建国肯定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到时候他不仅晋升无望，能不能保住部门总监的位置都很难说。

更让他头疼的是，绿能芯科的专利纠纷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对方是一家叫“恒信科技”的公司，老板是个出了名的硬茬，叫周恒。林野和周恒谈了三次，每次都不欢而散。周恒态度强硬，说绿能芯科的创始人是“窃取”了他的技术，要么让绿能芯科赔偿他两千万，要么就法庭上见。林野提出的和解方案，比如让恒信科技成为绿能芯科的股东，或者双方共同开发专利，都被周恒一口回绝。

“林总，你别跟我来这套，”第三次谈判的时候，周恒坐在他对面，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睛看着他，“我知道你们寰球资本财大气粗，想帮绿能芯科擦屁股。但我告诉你，没门。这事儿要么赔钱，要么打官司，没有第三条路。”

林野压着怒火，耐着性子说：“周总，打官司对双方都没好处，耗时耗力，最后可能两败俱伤。绿能芯科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时期，恒信科技如果能和我们合作，未来的收益肯定比这两千万多得多。”

“收益？我不稀罕，”周恒冷笑一声，把烟扔在桌上，用手指碾了碾，“我就是看不惯那种小偷，拿着别人的东西去骗投资，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林总，你要是真想解决问题，就让绿能芯科的那个姓陈的来给我道歉，再把两千万打到我账户上，不然免谈。”

谈判破裂。林野走出恒信科技的办公楼时，外面正下着小雨，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阵无力。他拿出手机，想给李蔓打个电话，问问备选项目的情况，手指却在拨号键上停住了。他怕，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怕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

最后，他还是没打，而是给苏晚发了条微信：“今晚要加班，不用等我了。”

苏晚很快回复：“好，注意身体，我给你留了汤，回来记得热。”

看着那条微信，林野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苏晚，结婚五年，他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苏晚喜欢旅行，他们结婚的时候，他说要带她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结果因为一个紧急项目，蜜月改成了在公司加班；苏晚想要个孩子，他总说“等忙完这阵子”，可这阵子却没完没了。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拼，没有进寰球资本，而是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是不是他们的生活会更幸福？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林野靠在冰箱门上，矿泉水瓶已经空了，他捏着空瓶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会议室里赵立东那张严肃的脸，看到张磊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到周恒嚣张的笑容，还有苏晚担忧的目光。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让他头晕目眩。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凌晨的风带着湿气吹进来，拂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楼下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光带，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几盏灯，像黑暗中睁着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追梦人，或者说，每一个挣扎的人。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眼底的疲惫和焦虑。他吸了一口，烟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可他还是继续吸着，任由尼古丁麻痹着神经。

他想起昨天下午，赵立东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林野，启航计划的立项会定在下周一，也就是五天后。到时候，我要看到一个完整的、可行的方案，包括项目方、团队搭建计划和初步的融资方案。如果到时候拿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后果？他当然知道。后果就是他八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就是他在苏晚面前承诺的未来变成泡影，就是他成为整个公司的笑柄。

五天。他只有五天的时间。

绿能芯科的专利纠纷还没解决，备选项目李蔓那边也没传来好消息。昨天晚上李蔓给他发微信说，备选的三个项目都存在或多或少的问题，要么技术不够成熟，要么市场前景不明朗，都达不到总部的要求。

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林野掐灭烟蒂，扔在脚下的垃圾桶里。他看着远处的天空，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他知道，他不能放弃。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过去。

他转身回到客厅，打开灯，刺眼的灯光让他眯了眯眼睛。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启航计划的项目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他要重新梳理绿能芯科的专利纠纷细节，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突破口；他要重新分析备选项目，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还要开始准备立项会的方案，哪怕现在还没有确定的项目方，也要先把框架搭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功。他只知道，他必须拼尽全力。

因为这不仅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的人生。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洒在书桌上，照亮了他眼底的坚定。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林野，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