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潭重生

冷。

刺骨的冷。

苏晚晴在剧痛中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流苏帐顶，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这是安远侯府世子李珣的卧房，也是她前世被活活毒死的地方。

记忆如决堤的潮水，轰然涌入脑海。

她看见自己散尽万贯嫁妆，助夫君李珣从一个无所事事的世子，一步步登上相位。也看见封侯拜相那日，她满心欢喜，却撞破他与自己那位温婉贤淑的表妹林雪蓉在假山后颠鸾倒凤。

她看见自己被囚于这方寸之地，日日被灌下那碗名为“滋补”，实为催命的汤药。最后，她油尽灯枯，被他们用一床破席卷了，扔进乱葬岗，尸骨无存。

不，不对。

记忆的最后一幕，不是乱葬岗。而是一柄冰冷的剑，剑锋映着一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

是大靖的战神，靖王萧晏用那柄斩过无数敌酋头颅的剑，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穿心而过。

“珣哥哥，你看姐姐这样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一道娇柔婉转，却淬着毒液的声音隔着一道紫檀木雕花屏风，悠悠传来。

是林雪蓉。

苏晚晴的指甲瞬间掐进了掌心，新鲜的痛楚让她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紧接着，是她那位“情深义重”的夫君，安远侯世子李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贪婪的期盼，“雪蓉，小声些。她毕竟还没咽气。”

“我这不是心疼哥哥么？”林雪蓉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姐姐一去，侯夫人那边，怕是又要拿捏你续弦之事。若非为了哥哥，我何苦背负这般名声，日日来此伺候一个将死之人。”

李珣立刻温言软语地安慰：“我知你受了委屈。你放心，等她一死，我便去求母亲，就说你照料她劳苦功高，又对侯府上下了如指掌，扶你为正妻，才是名正言顺。”

“那……姐姐的嫁妆呢？”林雪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一只偷食的硕鼠。

“自然都是你的。”李珣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她一个死人，留着那些泼天的富贵有什么用？江南那几间最赚钱的铺子，还有那些田庄、盐引，哪一样不是你打理起来才有的今日？本就该是你的。”

屏风后的苏晚晴，听着这番无耻至极的对话，前世所有的屈辱、不甘、怨恨，尽数化为滔天的怒火。

原来，她回来了。

回到了被毒杀前的这一天。

她没有死在萧晏的剑下，也没有葬身乱葬岗，而是回到了这一切悲剧的起点。

屏风外，那对狗男女还在温情脉脉地商议着，等她死后，要如何将她的心腹秦妈妈发卖，如何把她的嫁妆尽数吞没，如何演一出情深义重的戏码给世人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钢刀，精准地扎进苏晚晴前世的伤口。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很好。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前世她所受的苦，所流的血，所失去的一切，她都要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李珣，林雪蓉……

这一次，该轮到你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了。

脚步声近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风。他们商议完了，是时候进来上演最后的“探望”了。

苏晚晴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好戏，开场了。

影后上线。

屏风被轻轻移开，李珣与林雪蓉的身影出现在床前，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宛如两只伺机而动的鬼魅。

“晴儿，你醒了？”李珣俯下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忧伤，仿佛一位为妻子病情忧心忡忡的良人。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曾几何时，苏晚晴就是被这副皮囊和伪装出来的温柔骗得晕头转向。

如今再看，只觉得那双深情的眼眸底下，藏着的是化不开的贪婪与凉薄。

林雪蓉则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她走到床边，柔声细语：“姐姐，该喝药了。这是我特意为你去济世堂求来的方子，薛太医说，对你的咳症最有好处。”

又是这碗催命的汤。

苏晚晴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前世临死前喉咙被烧穿的剧痛仿佛又一次袭来。

她的身体因为药力而虚弱不堪，但她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她知道，此刻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她身边没有一个可用之人，那些丫鬟婆子，不是侯夫人的眼线，就是早已被林雪蓉收买。

在李珣和林雪蓉进来“探望”时，苏晚晴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眼神迷离，似乎已经神志不清。

她没有去看林雪蓉，而是死死地盯着李珣，仿佛他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猛地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李珣的衣袖。

李珣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听见苏晚晴用一种破碎而凄厉的声音哭喊起来。

“夫君……夫君救我……”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恐惧。

李珣眉头紧锁，耐着性子安抚道：“晴儿，别怕，我在这里。”

林雪蓉也连忙放下药碗，假惺惺地附和：“是啊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又做了噩梦？”

苏晚晴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只是死死拽着李珣，一双空洞的眼睛里，缓缓蓄满了泪水。

“表妹……我知道你心善……你待我最好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依赖与信任。

林雪蓉的脸上立刻绽开一抹得意的、温柔的笑容，正要开口，却听苏晚晴话锋一转。

“可……可为何……为何那碗安神汤，总有一股……杏仁的苦味？”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话音未落，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珣脸上的温情面具骤然龟裂，他猛地低头看向苏晚晴，眼神锐利如刀。

林雪蓉端着药碗的手，更是几不可查地一抖，碗沿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强行镇定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姐姐，你说什么胡话呢？这安神汤里，哪来的杏仁……”

“有！”苏晚晴猛地拔高了音量，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发出了最后的嘶鸣，“就是有！苦的，涩的……我每次喝完，心口都像被火烧一样疼……”

她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李珣的目光，在苏晚呈痛苦的脸和林雪蓉煞白的脸之间来回逡巡，怀疑的种子，已然生根发芽。

他不是蠢货。

相反，他极度自私多疑。苏晚晴的嫁妆是他志在必得之物，但若是在这个关口，闹出毒杀主母的丑闻，别说扶正林雪蓉，整个安远侯府都要被拖下水。

而“杏仁苦味”，是某些剧毒之物的典型特征，这是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的。

苏晚晴一个久居深闺、病得神志不清的女子，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是巧合，还是……

就在此时，站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悄无声息地抬了抬眼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婆子是侯夫人王氏安插在院里的人，专为盯梢李珣和林雪蓉，防止他们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来。

苏晚晴知道她的存在。

这句话，既是说给李珣听的，更是说给这位侯夫人的眼线听的。

“够了！”李珣终于不耐烦地低喝一声，甩开苏晚晴的手，“我看你是病糊涂了！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转向林雪蓉，语气已然冷了几分：“这药，今日便先别喂了。你先下去吧。”

林雪蓉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但在李珣冰冷的注视下，只能委屈地咬着唇，福了福身，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李珣又看了苏晚晴一眼，见她已经重新歪倒在床上，双目紧闭，似乎又昏睡了过去。

他眼中的厌恶与烦躁一闪而过，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房门被重重关上。

黑暗与寂静重新笼罩了苏晚晴。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方才还盛满恐惧与迷茫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她成功了。

用一句疯话，在李珣和林雪蓉之间，钉下了一根怀疑的毒刺。

更重要的是，她将“毒杀”的嫌疑，引到了侯夫人王氏的视线里。

王氏本就看不上商户出身的林雪蓉，绝不会允许她成为世子正妻。现在有了这个由头，她必然会敲打李珣，严查此事。

这为苏晚晴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但她知道，这远远不够。仅凭一句话，动摇不了他们的根基。等他们回过神来，只会用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

下一次毒发前，她必须找到破局的棋子，真正能将她拉出这片泥潭的棋子。

苏晚晴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了侯府最偏僻的那个小院。

她的乳母，也是她母亲最忠心的陪嫁大总管，秦妈妈，此刻正被软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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