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人心鬼蜮

沉眠谷，名副其实。

与外界戈壁的荒芜死寂不同，谷内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雾气。植被低矮，呈现出诡异的灰蓝色，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发光孢子，如梦似幻。据地图标注，这种雾气有安神镇痛之效，但长时间吸入会使人精神涣散，故而得名。

谷内已有不少先到的各宗弟子，各自占据一小块区域休整，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经历流沙隘口的惨剧和戈壁的紧张逃亡，所有人都需要这样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喘口气。

陆厌小队找了一处靠近谷壁的凹陷处布下简易警戒阵法。苏挽晴服下丹药，运功疗伤。钱枫忙着加固阵法，脸上惊魂未定。孙淼则默默抚慰着受惊的雷貂，眼神哀戚。气氛沉重。

陆厌盘膝而坐，看似在调息，心神却沉浸在祭坛壁画的震撼和那块暗金色铁片的思索中。元墟、道孽、封印、钥匙……这些线索如同一团乱麻，而玄冥君的阴影和司徒鸣的任务，更让局面复杂无比。

“必须尽快去陨星潭。”陆厌暗下决心。司徒鸣的任务虽险，却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而且报酬关乎筑基，不容有失。他打算伤势稍复，便找借口脱离小队，独自前往。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谷口方向传来。只见一队约七八人的幽冥宗弟子，在一名气度不凡、袖口绣着四道鬼火的青年带领下，颇为招摇地进入谷中。那青年目光扫过谷内众人，在看到苏挽晴时，微微停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径直走了过来。

“苏师妹，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青年声音温和，带着关切，“听说你们在流沙隘口遇到了麻烦？没受伤吧？”

苏挽晴睁开眼，看到来人，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还是起身行礼：“多谢墨师兄关心，只是些小伤，无大碍。”

来人名叫墨渊，内门弟子，炼气九层修为，在外门弟子中声望颇高，以其兄墨羽是核心弟子而自傲。他一直对苏挽晴有意，此前多次示好，但苏挽晴对其若即若离。

墨渊的目光扫过陆厌三人，在陆厌身上略微停留，带着一丝审视，随即笑道：“没事就好。这秘境危机四伏，苏师妹你们势单力薄，不如与我们合并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他身后的几名弟子也纷纷附和，眼神中却带着对陆厌等人的轻视。

钱枫和孙淼看向苏挽晴，又看看陆厌，没有作声。

苏挽晴沉吟片刻，委婉拒绝：“多谢墨师兄好意，不过我们习惯了几人行动，暂时就不叨扰了。”

墨渊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苏师妹何必见外？如今秘境之中，道孽横行，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更何况……”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陆厌，“这位就是最近名声大噪的‘瘟狼’陆师弟吧？听说实力不凡，但毕竟修为尚浅，独自行动，恐怕难以护得苏师妹周全啊。”

这话语中的挑拨和轻视意味，毫不掩饰。

陆厌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墨渊：“不劳墨师兄费心。”

墨渊眼底寒光一闪，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谷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紧接着，整个沉眠谷的雾气剧烈翻涌起来，那些原本安神的发光孢子变得躁动不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敌袭！”

“戒备！”

谷内瞬间大乱！所有弟子纷纷跃起，祭出法器！

只见谷口方向，浓雾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驱散，露出十几道身影！为首之人，并非其他宗门弟子，而是一个穿着打扮与秘境古修有几分相似、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的修士！他身后跟着的人，也同样表情麻木，身上散发着死气与一种诡异的道孽气息混合的波动！

“是那些被道孽控制的‘傀奴’！”有见识广博的弟子失声惊呼！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这些傀奴中间，站着一名身穿暗紫色长袍、脸上带着青铜面具的修士！面具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气息隐晦，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找到……钥匙……”青铜面具人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他的目光，竟然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陆厌身上！或者说，落在了他怀中所藏的那块暗金色铁片上！

陆厌心中剧震！他们是为祭坛钥匙而来！玄冥君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杀！一个不留！”青铜面具人漠然下令。

那些傀奴如同提线木偶，悍不畏死地冲向谷内修士！他们法术诡异，不惧伤痛，甚至被斩断肢体也能继续攻击，极为难缠！

混战瞬间爆发！谷内各宗弟子被迫迎战，场面极其混乱。

墨渊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苏挽晴了，急忙组织手下结阵防御。

“结阵！防御！”苏挽晴娇叱一声，钱枫立刻激活之前布下的阵法，一道光幕升起，将小队四人护住。

几名傀奴冲撞在光幕上，发出砰砰巨响，光幕剧烈摇晃。

“撑不住多久！”钱枫额头冒汗，这些傀奴的力量远超寻常炼气修士。

陆厌眼神冰冷，他知道对方的首要目标是自己。继续留在阵中，只会连累苏挽晴他们。

“我引开他们！”陆厌低喝一声，不等苏挽晴回应，身形一闪，主动冲出了防御阵法！同时，他故意将怀中铁片的气息泄露出一丝！

果然，那青铜面具人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傀奴们也纷纷调转方向，如同潮水般向陆厌涌去！

“陆师弟！”苏挽晴惊呼，想要冲出救援，却被几名傀奴死死缠住。

陆厌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在混乱的战场中穿梭，吸引着大部分傀奴的火力。他且战且退，向谷外方向移动。

然而，那青铜面具人并未亲自出手，只是冷漠地注视着。突然，他抬手打出一道乌光，目标并非陆厌，而是正在苦苦支撑阵法的钱枫！

“钱师兄小心！”孙淼尖叫着扑过去，碧眼雷貂也化作电光拦截。

但乌光速度太快，太过诡异！它轻易穿透了雷貂的拦截和孙淼的护体灵光，没入了钱枫的体内！

钱枫身体一僵，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黑气，眼神变得空洞，手中的阵盘“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防御光幕应声破碎！

“钱师兄！”苏挽晴目眦欲裂。

钱枫缓缓转头，看向苏挽晴和孙淼，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诡异的笑容，然后猛地挥动法器，攻向曾经的同伴！他竟然在瞬间被控制了心神！

“不——！”孙淼发出绝望的哭喊。

苏挽晴被迫与失去神智的钱枫交手，心如刀绞，招式凌乱，顿时险象环生。

陆厌看到这一幕，心中怒火滔天！他知道，这是青铜面具人的攻心之计！他想要折返救援，却被越来越多的傀奴围住，脱身不得。

混乱中，墨渊那边也遭到了猛攻，自顾不暇。

眼看苏挽晴就要伤在钱枫手下，孙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碧眼雷貂身上！

“小雷，带苏师姐走！”

碧眼雷貂发出一声悲鸣，体型暴涨，浑身雷光闪耀，强行撞开几名傀奴，用身体护住苏挽晴，向谷外冲去！

而孙淼自己，则转身扑向了被控制的钱枫，紧紧抱住了他！

“钱师兄……醒醒……”她泣不成声。

钱枫身体剧烈颤抖，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被黑气淹没，手中法器无情地刺穿了孙淼的胸膛！

孙淼身体一软，倒在钱枫怀中，气绝身亡。临死前，她的手还紧紧抓着钱枫的衣角。

钱枫呆呆地看着怀中断气的孙淼，脸上的黑气剧烈翻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猛地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噗！”

血光迸溅！钱枫也追随孙淼而去！

转眼之间，小队四人，一死一失控（后自戕），只剩下被雷貂强行带离的苏挽晴和身陷重围的陆厌！

陆厌目睹这惨剧，双眼瞬间赤红！一股暴戾的杀意混合着道种异变带来的混乱能量，如同火山般在他体内爆发！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凡尘道种之气不再压制，混合着金煞与一丝道孽黑气，疯狂涌出！他不再躲避，如同人形凶兽，冲向那些傀奴！

掌风所至，傀奴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指芒过处，黑气溃散！

他像一道灰色的旋风，在敌群中疯狂杀戮，所向披靡！就连那青铜面具人，眼中也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果然……是变数……”面具人沙哑低语，终于缓缓抬起了手，一股远比傀奴强大、精纯的道孽气息，开始在他掌心凝聚。

人心鬼蜮，甚于妖魔。短暂的安宁被彻底打破，信任在阴谋下脆弱不堪。沉眠谷，成为了背叛与牺牲的修罗场。陆厌在极致的愤怒与悲伤中，道种异变加剧，一步步滑向失控的边缘。而真正的强敌，已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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