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杂役之辱

通过测灵根的三十余人，并未立刻感受到一步登天的喜悦。鬼火执事袖袍一卷，一股阴风裹挟着众人，瞬息间掠过重重殿宇，落在了一处弥漫着淡淡霉味和药渣气的山谷中。

谷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书“杂役谷”三个大字。

“你等虽勉强入门，然资质低劣，不堪大用。”鬼火执事的声音如同谷中的阴风，不带丝毫温度，“此后，便在此谷听用。宗门不养闲人，每日任务自有管事分配。完成者，可得劣等灵石一枚，辟谷丹三粒。未完成者……”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蚀骨河底，不缺几具枯骨。”

说完，他便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只留下两个面色倨傲、穿着灰色杂役服的老弟子。

“新来的猪猡，都听好了！”其中一个马脸弟子厉声喝道，“我姓张，是这里的管事之一！在杂役谷，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听话！”

“现在，按顺序过来领取你们的身份木牌和杂物！”另一个矮胖弟子指着旁边一张破木桌嚷道。

所谓的身份木牌，不过是一块粗糙的黑木片，用朱砂写着名字和一个数字。陆厌领到的是“丙字柒佰叁”。杂物则是一套散发着汗臭的灰色杂役服，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以及一个用来装灵石和丹药的破旧布袋。

“丙字区，第七排，第三个窝棚，就是你的狗窝！”马脸张管事随手一指山谷深处那片低矮破烂的茅草棚，“今日任务：每人上交‘阴魂木’柴薪百斤！日落前交到谷口库房！少一斤，鞭十下！”

阴魂木？陆厌心头一沉。他在家族残破典籍中见过记载，这是一种生长在极阴之地的树木，木质坚硬如铁，且内含阴寒之气，凡人砍伐极易被寒气侵体，落下病根。对于他们这些刚刚入门、几乎与凡人无异的新人来说，这任务堪称苛刻。

人群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杂役谷极大，划分成不同的区域。丙字区是最差的位置，紧挨着处理垃圾和废料的“污秽洞”，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所谓的窝棚，不过是几根木头撑起一些茅草，四面漏风，里面除了一个铺着干草的土炕，别无他物。

陆厌找到自己的窝棚，默默换上那身散发着异味杂役服，将柴刀别在腰间。同棚的还有另外两人，一个是被陆厌在铁索桥上救下的石猴，另一个则是个面色惨白、一直低着头的瘦弱少年，名叫李狗儿，测灵根时是勉强合格的下品水灵根。

“陆厌，这……百斤阴魂木，怎么砍得完啊？”石猴看着手中那把几乎要散架的柴刀，愁眉苦脸。

李狗儿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陆厌检查了一下柴刀，刃口钝得几乎能当锯子用。“尽力而为。”他声音沙哑，眼神却异常平静。比起家破人亡的痛楚和千里跋涉的艰辛，眼前的困难，尚不足以让他绝望。

阴魂木林位于杂役谷后山。树林幽暗，树木枝干扭曲，树皮呈暗灰色，触摸上去，一股寒意便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林中已经有不少早到的杂役在奋力砍伐，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因力竭或被寒气所侵的咳嗽声、**声。

陆厌选了一棵碗口粗细的阴魂木，运足力气，挥刀砍下。

“铛！”火星四溅，柴刀被弹起老高，树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发麻。

果然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运转体内那缕灰气。灰气流转至双臂，那股刺骨的寒意似乎减弱了些许。他再次挥刀，这次，刀刃终于嵌入了树干几分，但效率依旧低得令人绝望。

照这个速度，别说百斤，日落前能砍下三十斤就算奇迹了。

他停下来，仔细观察其他人。有些老杂役似乎掌握了技巧，并非一味蛮干，而是寻找树木的纹理节点下刀，效率高出不少。还有些人，三五成群，合作砍伐大树，然后平分。

但没有人愿意搭理他们这三个新人。在这杂役谷，新人意味着累赘，意味着可以抢夺的对象。

“看什么看？新来的废物，滚远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恶狠狠地瞪了陆厌一眼，他身边已经堆了一小捆木柴。

陆厌沉默地移开目光。他注意到，林中一些角落，散落着一些枯死的、或者较为细弱的阴魂木枝条。这些枝条质地相对松脆，但同样蕴含阴气，应该也能充作柴薪。

“石猴，李狗儿，我们不去砍大树。”陆厌低声道，“去捡那些枯枝，还有砍那些细的。”

“啊？可那些……管事能认吗？”石猴疑惑。

“任务只要求阴魂木柴薪百斤，没规定粗细。”陆厌冷静分析，“先凑够分量，保住今天不受罚再说。”

三人于是不再试图挑战那些坚硬的大树，转而搜寻林中的枯枝和细弱植株。这样一来，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虽然依旧费力，但至少能看到希望。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就在陆厌将一捆收集好的枯枝整理捆扎时，那个之前呵斥他的壮汉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小子，手脚挺麻利嘛。”壮汉一脚踩在陆厌那捆柴薪上，狞笑道，“这捆柴，爷看上了，孝敬爷，今天保你平安。”

石猴和李狗儿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动弹。

陆厌缓缓直起身，看着壮汉。对方体内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已经修炼了一段时间，虽然驳杂不堪，但绝非他们这三个新人可比。

“这柴，是我辛苦捡的。”陆厌的声音很平静。

“辛苦？”壮汉嗤笑一声，“在这杂役谷，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你辛苦？老子比你更辛苦！”说着，伸手就要去抢那捆柴。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柴捆的瞬间，陆厌动了！

他没有去护柴，而是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壮汉的手腕！同时，体内那缕灰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并非攻击，而是凝聚于指尖，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制一切躁动气息的意蕴，狠狠一按！

“呃！”壮汉只觉得手腕一麻，仿佛被一块冰冷的巨石砸中，整条胳膊的灵力运行瞬间滞涩了一下，抢柴的动作不由得一僵。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陆厌的右拳已经带着一股狠劲，直接砸向对方面门！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街头打架练出的野路子，快、准、狠！

“砰！”

壮汉猝不及防，鼻梁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顿时鲜血长流，眼冒金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都惊呆了，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新人竟敢先动手，而且如此果断狠辣！

“你……你敢打我？！”壮汉捂着鼻子，又惊又怒。

陆厌捡起地上的柴刀，横在身前，眼神冰冷地盯着他，那眼神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戾：“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抢。想要，就拿命来换。”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壮汉和他身后的两人心底冒起一股寒气。他们欺负新人惯了，大多是忍气吞声，何曾见过这般凶悍的角色？

壮汉看着陆厌那毫不退缩的眼神，又感受着手腕处残留的诡异麻木感，心里有些打鼓。为了区区一捆柴，跟一个不要命的疯子死磕，似乎不值当。

“好！好小子！你有种！”壮汉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咱们走着瞧！”说完，悻悻地带着跟班走了。

石猴和李狗儿这才松了口气，看向陆厌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后怕。

“陆厌，你……你太冲动了，他们以后肯定会报复的。”石猴担忧道。

“在这里，忍气吞声，只会被欺负得更惨。”陆厌抹去拳头上沾染的血迹，眼神幽深。他刚才冒险动用凡尘道种的气息，一是情急之下，二是也想试探这道种对普通修士灵力的影响。效果似乎不错，那股沉重的意蕴，能干扰灵力运转。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来招惹他们三人。日落前，他们终于勉强凑够了三大捆柴薪，虽然多是枯枝细条，但分量足足的。

谷口库房前，排着长队上交任务。张管事拿着一条漆黑的鞭子，挨个检查。不少未能完成任务的杂役，被当场鞭打，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

轮到陆厌三人时，张管事瞥了一眼他们那品相不佳的柴薪，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挥挥手：“算你们过关！滚吧！”

每人领到了一枚灰扑扑、灵气稀薄的劣等灵石，和三颗散发着淡淡药味的辟谷丹。

回到散发着霉味的窝棚，石猴和李狗儿如获至宝般捧着灵石和丹药，激动不已。这是他们踏入修真界获得的第一份资源。

陆厌却看着掌心的灵石，若有所思。他尝试着运转凡尘道种，去吸收灵石中的灵气。然而，那缕灰气对灵石中相对“纯净”的灵气似乎兴趣不大，吸收起来异常缓慢，效率远不如它自行从周遭环境中汲取那些驳杂的、蕴含“红尘意”的气息。

这辟谷丹也是最低等的货色，只能勉强果腹，蕴含的杂质颇多。

“果然，这条路……与众不同。”陆厌心中明悟。常规的修真资源，对他这凡尘道种而言，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他必须寻找适合自己的方式。

夜深人静，窝棚里响起石猴和李狗儿疲惫的鼾声。陆厌盘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并未入睡，而是继续引导那缕灰气在体内循环。谷中污秽之气、废料洞散发的异味、甚至同棚两人睡梦中散发的微弱生机与情绪波动……种种驳杂气息，竟都被那灰气一丝丝地汲取、炼化，虽然缓慢，却让那缕灰气以微不可查的速度，逐渐壮大，变得更加凝实。

他的道，始于微末，源于凡尘。这杂役谷的苦难与污浊，或许，正是他修行的资粮。

窗外，杂役谷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鞭打声、哭泣声，以及某些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和阴谋算计。幽冥宗的残酷，才刚刚揭开一角。

陆厌闭上眼，凡尘道种的气息与这谷中的黑暗渐渐融为一体。他知道，活下去，并变得强大，是唯一的出路。无论前方是更深的地狱，还是渺茫的仙途，他都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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