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幽怨鬼蜮

三千里路，对于凡人而言，是一段遥不可及的绝望距离。

陆厌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日升月落，风餐露宿。渴了喝一口山涧浊水，饿了啃食沿途辨认出的无毒野果，偶尔运气好，能设下简陋陷阱捕捉到一只瘦弱的山鼠，便是无上的美味。

他不敢走官道，只敢在荒山野岭中穿行。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结痂或仍在渗血的伤口。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他用树皮和藤蔓勉强捆扎，脚底板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厚茧，也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再结成硬痂。

支撑他的，是体内那一缕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气流——凡尘道种带来的力量。

这气流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运行起来也远不如家族典籍中描述的引气入体那般顺畅磅礴，反而艰涩、迟缓，如同老牛拉破车。但它却有着一种惊人的韧性，无时无刻不在缓慢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肉身，修复着暗伤，驱散着疲惫和部分寒意。更奇特的是，每当夜深人静，他仰望星空，或是穿行于茂密山林时，总能隐约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来自山川草木、乃至脚下大地的微弱“气息”，这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这片天地并非全然排斥他。

然而，这种感知并非全然有益。途经一些发生过惨烈争斗的古战场，或是某些阴气森森的山谷时，他便会感到头晕目眩，体内那缕灰气也会躁动不安，仿佛在排斥那些地方残留的暴戾、死寂的能量。这让他对老道口中的“道孽”有了更直观的恐惧。

这一日，他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幽魂山脉”边缘。

仅仅是站在山外，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眼前的群山笼罩在终年不化的灰黑色雾气中，山体嶙峋怪诞，如同无数扭曲的鬼怪。植被稀少，仅存的树木也长得奇形怪状，枝干乌黑，如同伸向天空的鬼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和硫磺气息，令人作呕。

这里就是幽冥宗的所在，名副其实的魔窟鬼蜮。

山脚下，稀稀拉拉地聚集着数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带菜色，眼神或麻木，或惶恐，或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他们都是从各地赶来，企图拜入幽冥宗搏一个前程的“求道者”。幽冥宗是附近万里之内唯一的修真宗门，虽恶名昭著，但对于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却是唯一的希望。

陆厌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默默运转那缕灰气，抵御着空气中的阴寒。

“嘿，新来的？”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厌抬头，看到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但还算干净的短褂，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颇为灵动，正好奇地打量着他。这少年是少数几个看起来不那么绝望或凶狠的人之一。

陆厌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经历了家破人亡和千里跋涉，他对任何人都抱有极强的戒心。

“我叫石猴，来自山那边的石家村。”少年似乎并不在意陆厌的冷淡，自顾自地坐下来，“村里闹了瘟疫，死得没剩几口人了，没办法，只能来这儿碰碰运气。”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压低声音道：“我打听过了，幽冥宗每年开山收徒，考验就三项：闯‘阴风道’，过‘蚀骨河’，最后是‘测灵根’。听说……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一两个就不错了。”

阴风道？蚀骨河？光是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

石猴看了看陆厌破烂的衣衫和满是伤痕的手脚，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兄弟，看你这样子，路上没少吃苦吧？待会儿闯关的时候，要是可能，咱们互相照应一下？多个人，总多份力气。”

陆厌看着石猴眼中尚未被世故完全磨灭的真诚，沉默了片刻，终于沙哑地开口：“陆厌。”

这算是默认了暂时的同盟。在这魔窟之前，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救命。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威压骤然降临，笼罩了整个山脚。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灰黑色的雾气翻涌，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上。为首者是一名面色惨白、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穿着幽冥宗标志性的黑色袍服，袖口绣着三道惨绿色的鬼火纹路。他身后站着两名弟子，神色冷漠，看众人的眼神如同在看蝼蚁。

“本座乃幽冥宗外门执事，鬼火。”中年男子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规矩很简单：穿过前方的阴风道，渡过蚀骨河，抵达山门者，可测灵根。灵根达标者，可入外门。途中生死不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来到这里的人，早已没了退路。

“既然如此，开始吧。”

鬼火执事袖袍一挥，前方浓郁的灰雾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撕开，露出一条狭窄、深邃的通道。通道内阴风呼啸，隐约传来令人牙酸的鬼哭之声。

人群骚动起来，不知谁发了一声喊，数百人如同潮水般涌向那通道入口。为了抢先一步，推搡、踩踏瞬间发生，惨叫声和怒骂声此起彼伏。

陆厌和石猴对视一眼，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等大部分人都涌入后，才混在队伍中段进入了阴风道。

一入通道，景象大变。

外面还是白天，通道内却昏暗无光，刺骨的阴风如同无数把冰刀，刮得人皮肤生疼，灵魂都似乎在颤抖。风中夹杂着尖锐的嘶嚎，能扰乱人的心神。脚下是湿滑粘稠的泥泞，不时能看到森森白骨半掩其中。

前方不断传来凄厉的惨叫。有人被阴风冻僵，倒地不起，迅速被泥泞吞噬；有人心神被鬼嚎所夺，发疯般攻击身边的人，最终同归于尽；更有人似乎触发了什么禁制，被突然出现的黑影拖入黑暗，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哀鸣。

陆厌紧守心神，全力运转体内的灰气。那灰气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薄膜，竟将大部分阴寒之气抵挡在外。更让他意外的是，他对通道中那些混乱、负面的能量感知尤为清晰，能提前避开一些特别危险的区域。

“跟紧我！”陆厌对身旁脸色发白、牙齿打颤的石猴低喝道。他凭借着凡尘道种对“恶气”的敏锐排斥，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

石猴连忙点头，紧紧跟在陆厌身后。

两人艰难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一点亮光。出口快到了！

然而，就在距离出口不足百丈的地方，异变陡生！

旁边一处看似平静的泥沼突然炸开，一条水桶粗细、由无数怨魂纠缠而成的黑色触手猛地伸出，带着腥臭的阴风，卷向跑在陆厌前面的一个壮汉。那壮汉惊骇欲绝，拼命挣扎，却毫无用处，瞬间就被拖入泥沼，连气泡都没冒几个。

黑色触手毫不停留，再次弹出，这次的目标，赫然是石猴！

“小心！”陆厌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他一把推开石猴，同时将自己体内那缕灰气催动到极致，一拳砸向那怨魂触手！

“噗！”

拳头上传来的并非实体触感，而是一种阴冷、粘稠、充满怨恨的精神冲击。陆厌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无数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他吞噬。

但就在这时，他体内的凡尘道种猛地一震！那缕灰气仿佛被激怒了一般，不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着红尘万丈重量的气息。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冰雪，那怨魂触手接触到他拳头上的灰气，竟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溃散了一小半，吃痛般缩回了泥沼。

陆厌踉跄后退，脸色苍白，喘着粗气，拳头上一片乌黑，散发着寒气，但总算抵挡住了。

石猴惊魂未定，看着陆厌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陆……陆厌，你没事吧？多谢你救了我！”

“快走！”陆厌顾不上多说，拉起石猴，拼命冲向那近在咫尺的出口。

冲出阴风道的瞬间，阳光（虽然被灰雾过滤后显得惨淡）照射在身上，两人都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但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阴风道外，是一片宽阔的黑色滩涂，一条浑浊不堪、泛着惨绿色泡沫的河流横亘在前，河水散发出浓烈的腐蚀性气味，这就是蚀骨河。

河面不算太宽，只有十余丈，但河上只有三根锈迹斑斑的铁索桥连接对岸。此刻，先一步到达的人正疯狂地涌向铁索桥，为了争夺过河的机会，厮杀比阴风道内更加惨烈。不断有人被砍落河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身体在河水中迅速消融，连骨头都没剩下。

对岸的山门前，鬼火执事和两名弟子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

陆厌和石猴赶到河边时，三根铁索桥几乎都被人占据，厮杀正酣。

“怎么办？”石猴焦急道。

陆厌目光扫过浑浊的河水，凡尘道种传来的排斥感比在阴风道时更加强烈，这蚀骨河水蕴含的阴毒死气，远超他的想象。强行渡河，必死无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右边那根铁索桥上。那里，一个手持鬼头刀、满脸横肉的疤脸大汉异常凶悍，已经砍翻了好几个竞争者，暂时清空了一小段桥面。

“跟紧我，抢那根桥！”陆厌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拳头和一股不愿死在这里的狠劲。

就在疤脸大汉砍翻一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陆厌动了！他如同猎豹般窜出，不是攻击，而是险之又险地贴着桥边，向对岸冲去！石猴紧随其后。

“找死！”疤脸大汉怒喝一声，鬼头刀带着恶风劈向陆厌后心。

陆厌仿佛背后长眼，猛地一个矮身滑铲，避开刀锋，同时右脚狠狠踹向大汉的膝盖侧后方！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大汉的惨叫，他重心不稳，竟一头栽向蚀骨河！

“不——！”凄厉的惨叫很快被河水吞噬。

陆厌毫不停留，拉起石猴，在其他人被这变故惊住的瞬间，拼命冲过了铁索桥。

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两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回头望去，蚀骨河边依旧是一片修罗场。

山门前，鬼火执事的目光落在陆厌身上，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自然看出了陆厌体内那微乎其微的灵力波动，但一个刚入门槛的凡人，竟能如此冷静狠辣地解决掉一个明显强于自己的对手，并且……他似乎对阴邪之气有种奇特的抵抗力？

“有点意思。”鬼火执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幸存者陆续过河，最终抵达山门的，不足三十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尚未散去的戾气。

“恭喜你们，通过了第一关。”鬼火执事的声音依旧冰冷，“现在，测灵根。”

他身后一名弟子捧出一个漆黑的石盘，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幸存者们依次上前，将手按在石盘上。石盘会亮起不同颜色和强度的光芒，代表不同的灵根属性和品级。

“下品土灵根，不合格。”

“无灵根，废物！”

“下品水灵根，勉强，站到右边。”

……

希望与绝望，在石盘的光芒明灭间交替上演。通过者面露狂喜，失败者面如死灰，有些人甚至崩溃大哭或试图反抗，但都被幽冥宗弟子无情镇压或当场格杀。

很快，轮到了石猴。他紧张地将手按在石盘上。

石盘亮起微弱的土黄色光芒。

“下品土灵根，属性斑驳，勉强合格。”负责检测的弟子面无表情地宣布。

石猴长舒一口气，激动地站到了合格者的队伍中，不忘向陆厌投来鼓励的眼神。

最后，轮到了陆厌。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石盘前，将手按了上去。

入手一片冰凉。

然而，等了数息，石盘……毫无反应。一片死寂。

人群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鬼火执事皱了皱眉：“无灵根的废物，是怎么混到这里来的？扔出去。”

两名弟子应声上前，就要将陆厌拖走。

陆厌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老道给他的，真的是一颗彻头彻尾的废种？他的血海深仇，他的挣扎求生，就要在此刻终结？

不！他不甘心！

就在弟子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陆厌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去“激发”石盘，而是全力运转体内的那缕凡尘道种之气，将其引导至掌心。

嗡——！

漆黑的石盘猛地一震！并非亮起任何常规的颜色，而是整个石盘瞬间变成了毫无光泽的、仿佛承载了世间一切尘埃的——灰色！

那灰色是如此深沉，如此古朴，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光芒（如果这种纯粹的灰也算光的话）并不耀眼，却让整个石盘上的符文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全场寂静。

连鬼火执事都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石盘检测的是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这种毫无生机的灰色代表什么？废到极致？还是……

他深深看了陆厌一眼，这个少年身上，似乎藏着秘密。

“古怪。”鬼火执事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先记下，带回宗内再议。你，站到那边去。”

陆厌默默走到合格者的队伍中，石猴惊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他幸存者看他的眼神则充满了惊疑和忌惮。

陆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波澜起伏。这凡尘道种，果然非同寻常。前路未知，福祸难料，但他终于在这魔窟之中，迈出了第一步。

幽冥宗的生涯，即将开始。等待他的，将是比阴风道和蚀骨河更加残酷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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