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烬与种

冷。

刺骨的冷，像是要把灵魂都冻僵。

陆厌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家中的木梁，而是阴沉沉的、泛着诡异暗红色的天空。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铁锈味混杂着冲进鼻腔，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瓦砾中坐起身，环顾四周。

没有了熟悉的街巷，没有了炊烟，没有了人声。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断壁残垣。焦黑的木头和破碎的砖石混杂在一起，有些地方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在废墟上，已经干涸发黑，像是一幅幅狰狞的抽象画。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这片死地吞噬了。

这里是……黑山镇？他的家呢？

“爹……娘……小妹……”陆厌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气流声。他连滚带爬地在自己家的大致位置翻找，手指被尖锐的碎石划破，鲜血淋漓，却毫无知觉。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烬。

整个镇子，成百上千的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世界上抹去了。只有他，不知为何，活了下来。

一种比寒冷更甚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啧啧啧，居然还有个活口？命真硬啊。”一个沙哑、油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陆厌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满是油污道袍的老者，正蹲在一截烧焦的横梁上，手里拿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歪着头打量他。老者头发灰白，乱糟糟地结成一团，脸上也满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是谁……”陆厌声音嘶哑地问，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微微颤抖。这老者出现的太过诡异，在这片死地里，他不像救星，更像……妖魔。

“我？一个路过的可怜老道士罢了。”老道灌了一口酒，跳下横梁，趿拉着破草鞋走到陆厌面前，一股混合着酒气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凑近陆厌，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捏了捏他的骨头，嘴里嘟囔着：“根骨寻常，灵脉晦涩，标准的凡胎俗骨……怪事，怪事……”

“这里……发生了什么？”陆厌鼓起勇气追问。

“道孽过境，寸草不生。”老道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眼神却扫过周围的惨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你小子能活下来，算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道孽？”陆厌从未听过这个词，但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他不寒而栗。

老道没有解释，而是盯着陆厌，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燃烧起来：“小子，想报仇吗？”

陆厌浑身一震。报仇？向谁报？向那个叫做“道孽”的、毁掉他一切的东西吗？可能吗？他只是一个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费劲的凡人少年。

“我……我能吗？”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按常理，不能。你这资质，扔进修真界，连当药渣都嫌杂质多。”老道说话毫不客气，“不过嘛……老夫这里，恰好有个不按常理的东西。”

他伸出手，干枯的掌心躺着一枚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种子，看上去就像一颗普通的石子。

“此乃‘凡尘道种’。”老道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世人皆求超凡脱俗，一品二品的灵种抢破了头。却不知，这万丈红尘，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才是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这颗种子里，藏着一条谁也没走过的路。你敢不敢要？”

陆厌看着那颗灰色的种子，又看了看周围宛如地狱的景象。家人的笑脸、小镇的安宁，都已化为灰烬。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从他心底升起。

他用力点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敢！”

“好！”老道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等陆厌反应，他屈指一弹，那枚灰色种子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陆厌的眉心！

“呃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爆发！陆厌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要炸开，全身的血液仿佛逆流，经脉中被强行塞进了滚烫的烙铁。他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嘶吼，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泥土里。

那感觉，不像是获得力量，更像是……自身的存在被彻底打碎、重塑。

老道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又灌了一口酒，喃喃自语：“是成为奇迹，还是变成下一场灾难的养料？呵，老夫也很好奇啊……”

剧痛中，陆厌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清晰的感知，是老者远去时飘来的那句话，清晰地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记住，欲逆天命，先入凡尘。若你能活下来，就去三千里外的幽冥宗吧，那里……适合你这种‘废物’挣扎。”

当陆厌再次醒来时，老者早已不知所踪。废墟依旧，但他感觉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气流在他破碎的经脉中缓缓游走，它所过之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与周围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生机”。同时，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天地间弥漫着各种狂暴、混乱的能量残余，那是“道孽”留下的痕迹，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与排斥。

他握了握拳，掌心被碎石划破的伤口竟然已经结痂。他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眼中不再只有绝望，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的、名为“复仇”与“求生”的火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亲人与邻里的骨灰，走向了老道所指的、名为幽冥宗的魔窟。

他的修真之路，从一片废墟和一颗被世人唾弃的“废种”开始。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与尸骨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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