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钦天监正，你说谁是妖？

谢无涯那一声“妖孽”的厉喝，如同浸透冰水的鞭子，抽碎了冷宫内由生死搏杀换来的短暂平静。

声浪裹挟着门外涌入的风雨寒气，扑面而来。沈见微没有立刻抬头，属于顶尖外科医生的本能，让她在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前，先进行快速评估。

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地面：萧绝胸廓起伏虽弱但规律，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同时，她将手中那根染血的铜簪握得更紧了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世界，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完成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她这才缓缓抬起眼，望向立在门口的那道身影。

来人一身深青色钦天监官袍，已被雨水打湿了下摆，紧紧贴着修长笔直的双腿。他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出乎意料的年轻俊朗，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本是极好的样貌，此刻却如同覆上了一层万年寒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厌恶，以及一种审视邪祟般的锐利精光。

根据原主零星模糊的记忆，沈见微确认了来人的身份——钦天监监正，谢无涯，一个执掌星象、勘定历法、解释天人感应，在这个时代拥有超然地位的存在。

“阁下是？”沈见微开口，声音因脱力和长时间未进水而干涩沙哑，但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惊惶。她甚至没有刻意去遮挡身后萧绝那道缝合完毕、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整齐乃至有些刺目的伤口。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冷静的试探。

谢无涯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道伤口上。皮肉被利刃剖开，再以针线强行闭合！没有祷祝，没有符水，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充满人力干预痕迹的“技艺”。

这景象，比他见过的许多邪祭现场更令他感到一种源自认知深处的抵触。这并非源于血腥，而是源于这种手法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伦理纲常的彻底漠视，以及对“生死由天”自然法则的粗暴干涉。

“剖斫王躯，亵渎阴阳，逆**常！”谢无涯一步踏入殿中，官靴踩在积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点微弱的清光，至阳至刚，是钦天监修士引动的浩然正气，对阴邪之气有着天然的感知与诛杀之能。

“你，究竟是何方妖孽，敢附于此罪妇之身，行此逆天邪术？！”

他厉声质问，心中却存有一丝极大的疑惑。他在此女身上，竟感知不到半分寻常的妖气、鬼气或怨气。这太不寻常！要么对方道行高深已至返璞归真之境，要么……这便是某种完全超乎他理解范畴的邪恶。

“邪术？”沈见微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隔阂感与无奈。

她伸手指向地上的萧绝，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若我行的是邪术，阁下此刻看到的，应是一具生机断绝的尸骸，或是一具受我操控、供我驱策的傀儡。但请阁下用眼睛看，用心去感知——他的呼吸是否比之前更为悠长？他的面色是否不再是死寂的灰白？我所作所为，每一步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他‘活下去’。这，与‘邪’字有何干系？”

她的反问，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剖开谢无涯那坚固的认知壁垒。谢无涯下意识地再次凝神感知萧绝的状态，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的确，战王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此刻虽然依旧微弱，却奇异地稳定了下来，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这铁一般的事实，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信念之中。

“强词夺理！”谢无涯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更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此乃天道！你强行逆转生死，便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此等作为，与西域魔教那些炼制尸傀、玩弄魂魄的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魔教？”沈见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但此刻形势紧迫，容不得她深究。她注意到，谢无涯在斥责她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瞥向旁边那支从萧绝体内取出的、造型奇特的箭簇。

就在两人言辞交锋、气氛僵持之际，异变突生！

地上原本气息趋于平稳的萧绝，身体猛地剧烈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被扼住般的“咯咯”声。

他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骇人的青黑，尤其是胸口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迅速加深为紫绀色，并且，那周围的肌肉组织开始不自然地凸起、蠕动，仿佛皮肤下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窜动，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些与那箭簇花纹相似的、扭曲的暗红色脉络！

“情况不对！”沈见微脸色骤变，立刻扑到萧绝身边。她伸手探查其颈动脉，搏动快得惊人且紊乱；触摸其皮肤，体温高得吓人，并且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皮下异常的搏动感。

这绝非正常的术后反应，也不同于她所知任何一种急性感染或中毒症状！这是一种……更具活性、更具侵略性的破坏！

几乎在同一瞬间，谢无涯身形如电，并非冲向萧绝，而是直取那支被丢弃在旁的箭簇！他一把将其抓起，指尖那点清光在触碰到箭簇上诡异花纹的刹那，竟爆出一连串细密刺耳的“滋啦”声响，犹如炽铁遇水，那清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正在与某种无形无质却又极其阴邪的力量激烈对抗！

“蚀文！果然是‘蚀文’重现人间！”谢无涯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惊骇与颤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见微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原有的厌恶与怀疑仍在，但更多了一种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审视，“你救他……你强行将他从死境拉回，难道……反而打破了某种平衡，加速了这蚀文的侵蚀？！

你究竟是无意卷入，还是……这一切本就是你与魔教设下的局？！”

“蚀文？说清楚！什么是蚀文？它的作用机制是什么？！”沈见微一边竭力用布条束缚住萧绝痉挛的肢体，防止他撕裂伤口，一边急声喝问。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谢无涯手中的箭簇。在摇曳的烛光下，那些之前无暇细看的繁复花纹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悸——那绝非任何已知文明的装饰图案，那扭曲、盘旋、充满不合理几何结构的线条，更像是一种……承载着恶意信息的微观符文，或者某种具备生物活性的诡异寄生体初始形态，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强烈的排斥与眩晕感。

“那是魔教用以侵蚀生灵本源、扭曲现实规则的禁忌印记！是至阴至邪的诅咒！”谢无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仿佛在提及某个古老的噩梦，“中者无药可解，血肉与神魂皆会被逐渐吞噬、异化，最终沦为丧失理智、只知杀戮的怪物！

百年前，因此物而城郭成墟、万里绝户！你……你可知你招惹了何等可怕的存在？！”

“诅咒？侵蚀本源？异化？”

沈见微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这些玄学概念迅速转化为她所能理解的科学假设：未知的高维信息干涉？具有精神污染特性的病原体？还是某种催化细胞恶性畸变的逆转录病毒？

萧绝伤口周围那活物般的搏动和诡异的脉络浮现，让她更倾向于这是一种高度复杂的生物性攻击。

“无药可解？从未有生还先例？

”沈见微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盏寒灯，穿透昏暗的光线，直直射入谢无涯那双已被震惊和恐惧占据的眼眸。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属于顶尖科研工作者面对未知难题时的狂热与绝对的冷静，“那是因为你们从未真正‘理解’它！任何现象背后必有其物理规律和物质基础！

这‘蚀文’既然能造成如此清晰的病理学改变，就必然有它的作用路径、能量代谢方式以及结构上的弱点！”

她向前踏出一步，尽管身体因为疲惫和饥饿而微微摇晃，但那股基于绝对理性的强大意志却形成了不容置疑的气场：“谢无涯！如果你想阻止一场可能远超你我想象的灾难，如果你想救这位战王，现在就收起你那些‘天道’‘妖孽’的成见！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蚀文’和‘魔教’的一切，所有的传说、症状、记载，哪怕是最荒诞不经的细节，全部告诉我！

破解这鬼东西的关键，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看似无序的花纹里！”

谢无涯彻底怔在了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在“必死”的宣判和未知的恐怖面前，她没有崩溃哭嚎，没有跪地祈求，反而像一头被激发了全部凶性的母狮，眼中燃烧着的是对“未知”本身无穷的探索欲和挑战欲。

这种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妖邪都更令他心神剧震，也更深地动摇了他那面名为“天道”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墙壁。

或许……她用的真的不是妖法。

但她的存在本身，她的思维方式，或许比任何妖法都更加……惊世骇俗。

冷宫之外，风雨凄迷，夜色如墨。而宫内的风暴，才刚刚掀起它的第一波浪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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