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宫剖腹，妖孽还是神医？

一种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剧痛，让沈清辞从无尽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第一个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霉腐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混杂着灰尘、雨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伤口坏死的腥臭。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冰冷而粗粝的石板，寒气透过单薄的衣物，几乎要冻僵她的骨髓。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雨水从破损屋顶滴落在地面积水中的、单调而阴冷的“滴答”声。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花了片刻才适应眼前的昏暗。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带来的刹那光亮，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一座残破到极致的宫殿。蛛网如同灰色的幔帐挂在梁柱之间，墙壁斑驳，露出内里腐朽的木头，一扇窗棂彻底垮塌，狂风裹挟着冷雨肆意地灌入。这里与其说是寝宫，不如说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她是沈见微，全球顶尖医疗中心的外科首席，手指触碰的是最精密的器械，身处的是绝对无菌、亮如白昼的手术室。上一秒，她刚完成一例惊心动魄的心脏移植。

她也是沈见微，这个古老王朝的废妃。父兄因卷入一场莫须有的谋逆案被斩首，家族女眷没入宫廷为奴，原主因几分姿色曾被皇帝短暂留意，封为才人，却很快因性格木讷失宠。半年前，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她被打入这冷宫等死。饥饿、寒冷、以及昨日被克扣饭食的恶毒太监推搡撞击头部的伤口……是原主留给她的最后记忆。

“穿越……而且是地狱开局。”沈见微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一股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属于外科医生的强大理智迅速压制了最初的恐慌和不适。她尝试活动身体，一阵虚脱感传来，这具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必须活下去。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就在她挣扎着试图爬向那漏雨的窗边，接一点雨水解渴时，“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宫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碎木屑飞溅。狂风暴雨瞬间如同脱缰的野马般涌入，吹灭了殿内仅有的几盏残烛，只剩下远处角落一根幸存的蜡烛，火苗疯狂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几个被雨淋得透湿的太监身影，抬着一个沉重的东西，脚步杂乱地闯了进来。浓重的血腥味立刻压过了殿内的霉味。

“动作快点儿！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眼角下垂的老太监，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琉璃瓦。他用手帕死死捂着口鼻，嫌恶地四处打量。

那沉重的东西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噗通”一声扔在沈清辞不远处的草堆上。那是一个浑身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的男人，穿着暗色的锦袍，但胸口一处狰狞的伤口格外刺眼，鲜血仍在不断涌出，在他身下汇成一滩粘稠的暗红。他的脸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沈氏，”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眼角下垂的老太监，用手帕死死捂着口鼻，嫌恶地扫了一眼这破败环境，尖声道，“看好这具‘脏东西’，别让他臭在这儿，污了贵人们的地界！天亮后自会有人来收拾！”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晦气的任务。

“他还没死。”一个沙哑却异常冷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太监们的脚步。

老太监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竟然敢开口的沈清辞。此时的沈见微已经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虽然身体虚弱得微微颤抖，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燃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冷宫罪妇眼中见过的光芒——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专注。

“你说什么？”老太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说，他还没死。”沈见微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伤者身上，语速平稳，“伤口贯穿伤及胸腔，造成大量内出血，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止血和清创，否则活不过一刻钟。”

“手……手术？”老太监和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个词，但“剖开身体”的意思还是懂的。他脸上瞬间布满惊怒和嫌恶，“疯婆子！果然是疯了！竟想用这等妖邪之法！这可是谋逆钦犯，战王萧绝！陛下开恩留他全尸，你竟敢亵渎？！”

战王萧绝？沈见微脑中闪过原主记忆里的信息：军功盖世，威震北疆，但功高震主，近来朝中风波诡谲……被送到这冷宫来断气，分明是有人要让他“被死亡”，死得无声无息。

“我只是在救人。”沈见微迎上老太监的目光，毫无惧色，“或者，你们想眼睁睁看着一位曾为国征战的王爷，因为得不到救治而冤死在这冷宫里？到时候，背后之人或许无恙，你们这几个经手的，会不会被灭口？”

她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中了太监们心中最隐秘的恐惧。老太监脸色变了几变，眼神闪烁，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晦气！疯子！你想找死，咱家不拦着！我们走！”

太监们像躲瘟疫一样匆匆离去，再次将破门掩上，仿佛将她和一具“尸体”彻底隔绝在了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风雨声和伤者微弱的喘息。

沈见微不再犹豫。她快步走到萧绝身边，再次跪下，完全无视那污秽的环境。属于外科医生的本能彻底主宰了她的行动。

检查瞳孔，对光反射微弱。触摸颈动脉，搏动细速而无力。探查伤口，确定异物已取出，但创缘不规则，出血凶猛。

“必须立刻开胸探查，结扎出血点。”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烛火，铜盆，身上肮脏却还算厚实的棉布裙，以及发间那根被她磨得尖利、用以自保的铜簪。

沈见微的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这几样东西，大脑飞速计算着可行性。条件简陋得令人绝望，但够了。

她立刻行动起来。没有一丝迟疑，仿佛回到了应对突发重大事故的急诊现场。首先将铜盆置于摇曳的烛火之上，倒入接来的雨水——这水远非无菌，但已是眼下最“干净”的选项。紧接着，“刺啦”一声，她果断撕下裙摆内侧相对洁净的里衬，撕成粗细不等的布条。最后，拔下那根铜簪，将尖端置于火焰中最炽热的部分反复灼烧，直至其泛起象征高温的暗红色——这是她唯一能进行的、最原始的物理消毒。

每一个动作都删除了多余的优雅，只剩下功能性的迅捷与精准。虚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但她的节奏丝毫不乱，一种基于绝对专业的权威感，从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形成一种诡异而强大的气场。

在殿外一处破损的窗棂后，一双属于战王麾下死士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殿内。他奉命暗中跟随，试图在绝境中为王爷寻得一线生机，却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那个瘦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废妃，没有哭泣，没有慌乱，竟像一位准备出征的将军检查武器般，冷静地备好了她那些“刑具”般的工具。而当她握着那烧红的簪子，毫不犹豫、精准无比地划开战王胸口皮肤的刹那，这双见惯了沙场断肢残骸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野蛮的切割，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冷酷美感的、目的性极强的笔触。一股混杂着震惊、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寒意，瞬间窜遍他的脊梁。

殿内的沈见微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她的世界已收缩到只剩下眼前的创口。没有麻醉，萧绝偶尔因剧痛产生的无意识抽搐，让每一次下“刀”都如同在钢丝上行走；光线昏暗到令人发指，她必须将脸凑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伤者微弱的呼吸，才能看清内部的解剖结构；器械简陋得可笑，铜簪的握持感、重量、锋利度都与手术刀天差地别，全凭肌肉记忆和经验来弥补。

汗水迅速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汇聚成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但她握住“手术刀”的那只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凭借对人体结构的了如指掌，她扩大创口，小心翼翼地暴露手术视野。找到断裂的血管，用在那盆“消毒水”里浸煮过的棉线，以精准的外科结扎技术小心结扎；发现心包有裂伤，导致血液填塞压迫心脏，她屏住呼吸，细心清理积血，然后用那根穿着棉线的铜簪，进行着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精细缝合……时间，在生与死的狭窄缝隙间，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当她用最后的力气，完成皮层的缝合，打上一个牢固的外科结时，几乎虚脱倒地。但与此同时，她看到萧绝的胸膛出现了比之前明显有力的起伏，苍白如纸的脸上也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源自职业本能的巨大欣慰，暂时驱散了她的疲惫和寒冷。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平静时刻——

“妖孽！安敢用此邪术戕害人命！”

一声冰冷的、蕴含着滔天怒意与难以置信的厉喝，如同九天惊雷，在这狭小破败的空间里轰然炸响。

沈见微猛地抬头。

宫门口，风雨中，立着一道修长挺拔如松柏的身影。来人身着深青色钦天监官袍，官帽下是一张极其年轻俊朗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本该是风姿卓越的样貌，此刻却覆着一层能冻结空气的寒霜。他的眼眸深邃，此刻正锐利如刀地锁定在沈清辞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震惊、厌恶，以及一种仿佛目睹了最亵渎神明仪式的极致愤怒。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所占据：一个废妃，一具“尸体”，还有那具“尸体”胸口上，一道用针线缝合起来的、违背了生死伦常的诡异伤口。

钦天监监正，谢无涯。

沈见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她知道，最危险的考验，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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