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裂痕

小组合作的第三天，商大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林暖暖撑着伞走向图书馆，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跳。

这两天与江辰的接触，让她收集到了大量观察数据，却也让她更加困惑。他就像一本用密码写成的书，每解开一页，就会发现后面还有更复杂的编码。

推开图书馆三楼的门，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江辰已经坐在老位置，但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他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或笔记，而是一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素描本。

林暖暖放轻脚步走近，注意到江辰正专注地描摹着一幅建筑素描，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画的是商大的老图书馆，那座已经很少使用的哥特式建筑。

“早。”她出声打招呼。

江辰的动作顿了一下，迅速合上素描本，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本能反应。但就在那一瞬间，林暖暖瞥见了素描本一角的小字：“给辰儿，愿画笔带你飞翔。”

“早。”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林暖暖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江辰失去冷静的模样。

“不知道你还会画画。”她在对面坐下，假装整理资料，余光却注意着那个被匆忙塞进背包的素描本。

“业余爱好。”江辰简短地回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镇定。但林暖暖注意到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这是她新发现的他的一个小动作——通常在紧张或思考时出现。

今天的讨论主题是设计实验方案。按照计划，他们需要招募志愿者进行一系列风险决策实验。然而在讨论到具体实施细节时，分歧出现了。

“我认为应该采用双盲实验设计。”江辰在纸上画着流程图，“实验者和参与者都不知道分组情况，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偏见。”

“但这样会削弱实验的真实性。”林暖暖反驳，“在真实决策环境中，人们的情绪反应是即时的、透明的。过度控制反而会使研究失去生态效度。”

争论持续了半个小时，两人各执一词。林暖暖发现，江辰对“控制”的执着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他坚持每一个变量都必须精确掌控，每一个可能的影响因素都要排除。

这种对控制的强烈需求，通常源于内心深处对失控的恐惧。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不可控的因素？”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空气突然凝固了。江辰的表情瞬间结冰，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我不害怕任何事。我只是坚持学术严谨性。”

“这不是学术严谨性的问题，而是...”林暖暖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你甚至在逃避研究情感因素，就好像它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江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在附近看书的学生不满地看过来。

“我认为今天的讨论可以结束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暖暖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江辰如此失态。即使在前几天的争论中，他也始终保持着一丝礼貌的克制。

“江辰，我...”

“我说结束了。”他打断她，开始快速收拾东西，动作僵硬而不自然。

就在他伸手去拿背包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出来，迅速浸湿了几本书籍。江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林暖暖赶紧抽出纸巾帮忙擦拭，却意外地发现被水浸湿的素描本扉页上，有一幅模糊的铅笔素描——一个微笑着的女人肖像，线条温柔，与江辰冷峻的画风截然不同。

更让她心惊的是，肖像下方有一行已经晕开但依稀可辨的小字：“妈妈，生日快乐。”

江辰一把夺过素描本，动作近乎粗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中闪过一丝林暖暖从未见过的痛苦。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是故意要...”

“不要再探究你不该知道的事。”江辰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他迅速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图书馆，甚至忘记带走一份重要资料。

林暖暖独自坐在原地，心跳如鼓。雨声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像是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伴奏。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遗忘的资料，封面上是江辰工整的字迹：“风险决策中的情感因素研究——一个被忽视的视角”。

讽刺的是，这正是他刚才极力反对的议题。

林暖暖轻轻翻开资料，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甚至还有精心设计的实验方案。原来他并非排斥这个主题，相反，他做了大量研究，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承认。

在资料的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段用铅笔写下的文字，后来又被人用力擦拭，但痕迹依然可辨：

“情感是最大的风险，而我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雨越下越大了。林暖暖望着窗外朦胧的校园，心中五味杂陈。今天的冲突像一把凿子，在江辰完美的面具上敲开了一道裂痕。而从那道裂痕中窥见的，是一个充满痛苦和矛盾的灵魂。

她收拾好东西，撑着伞走进雨幕中。雨水打湿了她的鞋尖，但她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江辰夺走素描本时那个痛苦的眼神，以及资料上那句令人心悸的话。

回到宿舍时，苏小糖和秦雪正在讨论周末的计划。看到林暖暖浑身湿透、心神不宁的样子，两人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了？和江辰吵架了？”苏小糖关切地问。

林暖暖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该如何解释今天发生的事。那个微笑的女人肖像、晕开的祝福语、还有那句关于“代价”的话，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中旋转。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当晚，林暖暖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今天的每一个细节。但写到结论时，她停顿了许久。

“第五次接触：冲突与裂痕。 对象对‘控制’有超乎寻常的执着，可能源于深层的不安全感。 发现素描本及母亲肖像，暗示家庭因素可能是关键。 对象对情感议题的矛盾态度：表面排斥实则深入研究。 关键线索：‘情感是最大的风险，而我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新问题：他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那个微笑的女人是谁？为什么一幅母亲肖像会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反应？”

保存文档后，林暖暖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商大的校园在夜色中静谧而安详。远处，图书馆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想起江辰离开时僵硬的背影，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那个被粗暴塞进背包的素描本。第一次，她对这位学神的感情从纯粹的好奇，掺杂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完美假面下的裂痕已经出现，而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在那道裂痕后面，隐藏着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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